电话是在接近下班才接通的。
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和疲惫,像是刚从某样工作中被打断。
徐润卿,是我,林墨,想找你出来叙叙旧。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沉默的长度比寻常的寒暄前停顿略长,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消化什么。
林墨?徐润卿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惊讶,你在沪市吗?
在。来了有一段时间了,之前一直在跑一些项目。之前毕业的时候你给的联系方式没联系上,昨天刚拿到你新的联系方式。
又是一段短暂的停顿。徐润卿似乎在斟酌措辞,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怎么想到这个时候找我来了?你不知道我现在的情况吧。
我知道你现在的情况,我们只是叙旧。晚上一起吃个饭吧。你定地方,我对沪市的路不太熟。
徐润卿沉默了两秒:城隍庙附近有家国营的宁波菜馆,叫老正兴,你认识吗?
能找到。
那六点半?
他把话筒放回机座,转身走上楼梯,穿过走廊回到自己的房间。
窗外沪市的暮色已经开始沉降了,黄浦江方向的天际线呈现出一种介于灰蓝和浅紫之间的过渡色。
六点二十分,林墨到了城隍庙。晚市刚开始,各家馆子的伙计正忙着往门前的空地上摆桌椅和煤炉,油锅的滋滋声和葱姜爆锅的香气混在一起,在湿冷的空气里翻滚。
老正兴在一条窄巷的尽头,林墨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靠窗的一张卡座里,一个穿着深灰色中山装的中年人正低着头翻一本旧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徐润卿比林墨记忆中老了不少。当年在水木大学,他是个穿着合体衬衫、皮鞋锃亮、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精致青年。
如今坐在卡座里的这个人,头发还是整齐的,但鬓角已经白了,眼角有了皱纹,肩膀的线条比从前低了一些,整个人像是一件被小心收起来的东西,虽然保存得完好,但光泽暗淡了些,没有以前的意气风发。
林墨。徐润卿站起来,隔着桌子伸出手。他的动作比记忆里慢了半拍,有种不太确定该用什么力度握手的分寸感。林墨握住他的手,感觉到他掌心微凉,力度适中,与在校园里曾经有过的那种骄傲中带着矜持完全不一样。
好久不见。林墨在对面坐下,把帆布包放在脚边。
确实好久不见了。徐润卿也坐下来,他招手叫伙计过来,点了几道菜——苔条黄鱼、雪菜大汤黄鱼、腐乳肉、油焖笋,又加了一瓶老酒,然后用手指了指菜单:你看看还要加什么?
够了。林墨把菜单还给伙计,你点菜还是以前那个路数。
徐润卿微微愣了一下,像是被触及了什么已经被压在底层的记忆:你还记得?
水木大学的时候,你每次在出去聚餐点菜都是先看鱼再看肉,鱼里面先看黄鱼。虽然我很少跟你们去聚餐,不过周伟那个大嘴巴你是知道的,到了他耳朵里的秘密都不是秘密了,更何况这个只能算是趣闻。林墨淡笑说。
徐润卿的脸上露出了缅怀,但那种松弛很快又被别的东西覆盖了。他拿起桌上那只小酒壶,给林墨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没有急着喝,只是把杯子握在手心里。
前面几年你在轻工系统里面名声可不小,哪怕我在沪市不是同系统的都隐约能听到你的名字,这几年怎么样?
我一直在四九城,在家具厂。林墨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从龙成厂、四九城家具厂、北方家具总厂,后来调到了部里当顾问。
部里、顾问?徐润卿的眉头动了一下,像是在脑子里评估这个词的分量。
名义上的。今年一直在全国跑,看了不少地方。这次来沪市,也是因为考察的事。
徐润卿点了点头,端起酒杯也喝了一口。他放杯子的时候没有立刻松开,杯底在桌面上轻轻转了半圈:我当年以为你会一直在工厂下去。没想到还到了部里。
我是一直在工厂里干啊,现在应该是有人怕我把工厂带偏了才给了我一个部里的活,还是一个挂名的顾问。林墨夹了一筷子苔条黄鱼,放进嘴里慢慢嚼完,你呢?一直在城建局骂?
徐润卿听到带偏了三个字眉头皱了皱,在椅背上靠了一下又坐直,像是在寻找一个能让自己舒服地讲述的姿势。对。六五年毕业,直接进了沪市城建局。一开始是科员,在技术处画图、跑工地,挺踏实。六六年夏天开始风向变了,我开始写表态文章,参加学习,积极靠拢组织。六八年提了副科长,七零年又提了一格,成了工程组组长,正科级的。
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这一次喝得比刚才深:七三年升副处长,分管市政技术管理。那时候觉得自己走在正道上,每一步都踩在节拍上。
他的话停在这里,像是在犹豫该不该往下说。林墨没有催促,只是端起酒壶又给他倒了一杯。
今年三月份,领导职务被免了。徐润卿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像是一个人终于把一件一直压在喉咙口的东西吐了出来。
上面开始清查,我那些年写过的表态文章、参加过的一些划清界限的学习和表态,被翻出来了。虽然不是主犯,但够得上路线错误,要深刻检讨,接受审查。
现在应该已经结束了,你还在岗位上应该是没事了
徐润卿无奈地摇了摇头,上个月刚结束审查,重新安排了岗位。还是技术处,但只做纯技术工作——画图、算量、跑工地做现场测算。工程审批、人事调度这些权力,全拿掉了。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把酒杯端起来喝了一大口。他放下杯子看见林墨的表情,嘴角微微扯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你不用说安慰的话。我自己做过的选择,我自己认。当年那些表态文章是我自己写的,没有谁逼我。每条路都是自己选的,代价也是自己担。
我没有打算安慰你。林墨说。他的语气平静,但在最后几个字上微微加重了一下:按照你的处理结果来推论,想来这些年你守住底线了。虽然参加那些运动,但没动手打过人,也没有刻意罗织罪名陷害过同事。这一点上面的人是会认可的。
徐润卿抬起头看他,眼里有一些说不清的东西在闪动:这个你也能推论出来?你大学的时候很少谈政治的。
不谈政治不代表不懂政治。
徐润卿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低下头,用筷子夹了一颗花生米放进嘴里,慢慢嚼完。他放下筷子的时候手指在筷子搁架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的重量。
是啊,谈得最多的自以为自己最懂的反而掉到了坑里面。当年在学校的时候,你搞的那些设计,那些在红星公社跟老乡们一起搭大棚、在工厂里设计家具和厂房、参加木工相关的课题,我都觉得是旁门左道。我当时觉得,一个大学生不好好读正经书,跑去干那些杂活,不是正途。
每个人的对自我的认知一样,做法就不一样林墨笑了笑继续说:“当年我一直认为自己是木匠,去学习土木工程只是想着更好的盖房子。”
徐润卿笑了一下。那个笑比刚才自然了一些,像是某种认可从他体内浮上来:是啊,从木匠的角度来看,你那些旁门左道才是正道,比我那些表态文章和政治活动,正得多。你去南方家具厂设计厂房,去公社帮忙修农具建大棚听说都有了不少成效。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整理措辞:当年在学校,我一直觉得我走的才是正途——科班出身,分配到行政单位,一步步往上走。你那种靠夜校考上来、在工厂里摸爬滚打的路子,我打心底里瞧不上。现在回头看,我所谓,走着走着就走到死胡同里了。你的那条路,反而越走越宽。
你现在也不算走死胡同。林墨放下筷子,只是换了一个走法。技术岗有技术岗的价值,图纸画得精不精、工地上算得准不准,这些功夫,别人拿不走。再说我也是从设计家具走出的第一步。
你的第一步是十几年前走的,我现在三十多了又回到了你的第一步。徐润卿把酒杯端起来,没有喝,只是举在半空中。
他看着林墨的眼睛,把酒杯举高了一点:水木大学六零级土木系,我们那批人里,最有本事的那个,恐怕一直是你。只是当时我没看懂。
两只酒杯在桌面上方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不谈那些过往了。林墨放下酒杯,这次来找你,除了叙旧,确实有事想请你帮忙。
徐润卿放下筷子,把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你说。
我在羊城那边找了振华帮忙,收集硬木原材料和木工典籍。沪市这边我认识的人不多,你在城建局干了这么多年,跟建材和木材相关的系统打过不少交道,我想请你帮我在沪市做同样的事。
徐润卿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收集硬木和典籍?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掂量它的分量,什么规矩?
林墨把在羊城跟杨振华说的那套规则简略地讲了一遍。紫檀、黄花梨、大红酸枝,老料、好料、有年份的料,遇到合适的就收。价格、规格、产地,都有一个大致的范围。典籍方面不分流派,只要是木作相关的老书、手稿、图谱,都值得收。还提到了杨振华收古董的木器的事。
徐润卿听完,没有立刻表态。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沪市这边的硬木货源,比羊城复杂。大多数是通过进出口公司流出来的,有些是从老家具上拆下来的,还有一些来路不太方便明说。不过我确实知道几个渠道——木材仓库的料堆、旧货商店的仓库、还有一些拆迁老房子时拆下来的旧料。
这个我不在乎,我只在乎东西对不对。价钱的话你等下我给你个基准,我回头把钱汇给你。
我有点闲钱。徐润卿摆摆手说道,说实话,我现在不愁吃穿,但心里没底。总得给自己找条后路。你让我帮你收料,我也想像振华一样收古董木器,你给我掌眼。这样你那边不耽误事,我这边也有个退路。
林墨看了他一眼:你也想收?
徐润卿说,语气很肯定,这些年存了不少积蓄,家里老人也留了一些。如果真像你说的,这些东西未来会涨起来,与其把钱放在银行里吃定期利息,不如换成实物。你帮我鉴定,我不亏你。
鉴定不收你钱。你在沪市帮我做事,就算是两清了。
徐润卿端起酒杯:行。那就这么说定了。
两只酒杯又在空中碰了一下。这次碰得比刚才轻,但声音更实,像是一桩事已经落了地。
酒过三巡,桌上的菜已经去了大半。徐润卿比刚才活泛了一些,话也多了起来。他说了这段时间几件城建局遇到的难题。林墨一一回答了,顺便把自己的一些建议说给徐润卿听。
徐润卿听得很认真,有时候会放下筷子追问细节,有时候会低头想一想,像是在把林墨说的那些东西放到自己熟悉的框架里去对照。
还有一件事,徐润卿合上笔记本,像是想起了什么,你不是还要去苏省吗,可以去看看知书。他也回去了。
林墨正在夹菜,筷子在半空中顿了一下:沈知书?他什么时候回苏省的?
去年底。他当年毕业留校,在学校当助教,后来也受到了冲击,下放到了干校。前些年政策松动,他本来可以留在四九城,但他自己申请调回了苏省,在这边的大学里面。
林墨拿起酒壶又给自己续了半杯,然后转向徐润卿:行,到时候我去看看他,对了你帮我留意一下,如果建筑设计院那边有什么木结构或者竹结构方面的项目,可以告诉我一声。我想了解相关的情况。
徐润卿点了点头:行,到时候我打电话给你。
餐馆里人渐渐少了。伙计在收拾邻桌的碗筷,碗碟磕碰的声音在空旷下来的空间里格外清晰。徐润卿叫伙计过来结账,林墨伸手去接账单,被他拦住了:今天这顿我请。你大老远跑到沪市来找我,让我请你一顿饭,这个礼你得让我尽。
林墨没有坚持,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
两人出了餐馆。城隍庙的夜市正在热闹的时候,灯笼的光把石板路面照得暖洋洋的,食物的香气混着游人的说笑声在窄巷间穿行。徐润卿站在餐馆门口,把中山装的领口竖起来,呼出一口白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