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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的苏省,天比沪市亮得更早一些。

火车在晨雾中缓缓驶入南京站。林墨站在车厢门口,手里拎着帆布包,车窗外的站台灯光还未完全熄灭,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显得有些昏黄。

他刚踏出车门,就看见站台上站着四五个人。为首的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穿一件深灰色呢大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正在整理衣领。

旁边是一位年龄相仿、穿着藏蓝中山装的高个子,两人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手里举着一块接站牌,白底红字写着林墨同志。

林墨同志?呢大衣中年人快步迎上前,伸出手,我是苏省二轻局的局长。这位是我们局的王书记。他侧身让出旁边的高个子。

林墨握住刘局长的手:刘局长、王书记,辛苦了,你们怎么亲自来接站我这个后辈小子,惭愧。

不辛苦不辛苦。王书记接过话头,声音洪亮,带着苏省口音,林顾问能来我们苏省,是我们的荣幸。你在沪市的事迹我们都听说了,分段布局、技术统筹,做得漂亮。这次你来,一定要多待些日子,帮我们好好看看。

林墨笑了笑:哪里的事迹,只是把该做的工作做了。这次来苏省,是想来跟你们学习这边的板材生产和机械制造技术,还要麻烦各位了。

刘局长做了个的手势:车在外面等着。我们先送你去宾馆安顿,然后局里简单安排了一个见面会,几位主要厂子的负责人都到了,想听听你的思路。

车子是一辆黑色的上海牌轿车,车身锃亮,轮胎上沾着的晨露还没干。李干事和周明坐另一辆车跟在后面。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出站前广场,沿着南京老城区的街道向南开去。

初冬的南京,街面湿漉漉的,石板路两边的店铺正在卸门板,早点的热气从门缝里冒出来,混着油条和豆浆的香味。

刘局长坐在前排副驾座,侧过身来跟林墨说话:林顾问,我们苏省这边的情况,跟沪市不太一样。沪市是重技术、重科研、重标准,我们是重产量、重规模、重配套。

苏省是全国人造板量产的基础。苏州、无锡、常州三个市,胶合板厂的密度在全国排第一。光是苏州一地,就有大大小小十几家胶合板厂、细木工厂、家具五金配件厂。从原料到成品,一条链是完整的。但问题是,这条链跑得不顺。

林墨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掠过的灰瓦白墙:刘局长说的,具体是指什么?

刘局长沉默了一瞬,像是在组织措辞:这么说吧,我们这边产量不缺,市场也不缺,缺的是技术。很多厂子设备是引进的,但是配套跟不上,工艺参数调不好,设备利用率很低。有的厂子进口了设备,但不知道怎么用,只能当摆设。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半分:这些年,厂子也试过自己摸索,但收效不大。这次你来,我们希望你能帮我们看看,这些厂的问题到底出在哪里。这话说得非常直接。

林墨没有立刻接话。

我这次来,也是冲着这里的完整板材的生产和配套来的,能搭把手的地方绝不藏私。林墨说,不过有个前提,要想解决这些问题,不能只盯着一个厂,得把整个链条理顺。上游原料、中游加工、下游配套,环环扣着,一环卡住,整条链都转不动。

刘局长点了点头:这话说得在理。局里也是这个想法。

车子在一栋灰砖楼前停下来。楼不高,五层,门廊上方挂着一块牌子——苏省轻工招待所。刘局长下车帮林墨拉开后座门:你先休息,中午局里安排了便饭,下午两点在局里开会。

中午的便饭安排在招待所二楼的餐厅。刘局长和王书记作陪,还叫了两个副局长,席间谈笑风生。菜是苏帮菜,松鼠鳜鱼、响油鳝糊、清炒虾仁,做得精细,味道清淡。席间没有人谈工作,话题都是些风土人情和地方趣事。

下午两点,林墨准时出现在二轻局会议室里。

会议室比沪市的小一些,但坐满了人。长条桌两侧坐了将近二十个,都是各厂厂长、总工、技术负责人。靠墙还加了一排椅子,几个年轻人坐在那里,面前摊着笔记本。

刘局长主持会议:各位,今天把大家请来,是因为部里来的林墨同志要在我们苏省考察一段时间。他在人造板设备引进、工艺优化、配套基建和技改方面,是全国最懂行的人之一。今天下午,大家先简单交流一下,有什么问题、什么想法,都可以拿出来谈谈。

会议桌两侧安静了片刻。一个戴着眼镜、五十出头的中年人先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说话慢条斯理,带着明显的苏州口音:我是苏州胶合板厂的,姓钱。林顾问,我们厂前年引进了一台意大利的薄木单板旋切机,配套的宽带砂光机也到了。但热压系统和铺装系统没有引进,只能单机运行。旋切出来的薄木单板,砂光之后没地方热压,只能堆在仓库里。

他翻了一下面前的本子:设备利用率,不到百分之三十。投资不少,产出不多,上面批评了好几次,您帮忙掌掌眼。

这个单机运行的问题,你们有没有尝试过用国产设备来配套?

试过。找了两家国内的设备厂,一家做热压机,一家做铺装机。但国产设备的精度和意大利的旋切机不匹配,装上去之后,薄木单板的平整度达不到出口标准,压出来的板面有波浪纹。

国内设备厂的响应怎么样?

还算积极。但他们的技术底子薄,很多参数也是摸索着做,试了好几次都不行。

林墨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没有立刻下定论:这个事,等我到厂里看了再说。

接着发言的是无锡钢木家具总厂的厂长,姓顾,四十多岁,方脸膛,说话干脆利落。他从包里抽出一份材料,直接翻到某一页递过来:林顾问,我们厂的情况更麻烦。我们引进的是西德的复合板材冲压和贴面设备,整条线都是进口的。但设备到了之后,发现工艺参数跟我们的胶料不匹配。

什么意思?

进口设备要求的胶料是特定牌号的热熔胶,在国内买不到,我们自己配的胶料在冲压和贴面工序中附着力不够,贴上去的饰面纸几个月就起泡。外方说要用他们的原厂胶料,但价格高得离谱,还要外汇额度。

设备装好之后,一直闲置着?

也不是完全闲置。我们试过用国产胶料硬跑,但跑出来的产品合格率不到百分之六十,废品率太高,成本扛不住。现在大部分时间都停着,等上面的解决方案。

又一个人接话了——常州家具五金厂的副厂长,姓周。他说他们厂进口了一套板式家具连接件的精密加工设备,但操作手册是德文的,翻译得不够好,厂里没人能完全吃透参数。生产出来的五金配件精度不达标,公差时大时小。

有时候一批零件合格率能达到百分之八十,下一批就只有百分之五十。我们怀疑是设备参数设置有问题,但具体哪里有问题,谁也说不准。

林墨听完三个人的发言,环顾了一圈会议室:我总结一下,三家厂的情况各有不同,但核心问题有一个共同点——设备到位了,技术没到位。意大利的旋切机没有配套的国产后段设备,西德的冲压贴面线没有匹配的胶料,德国的精密加工设备没有吃透操作参数。三件事,根子都是技术断层

我建议各位先把设备相关的技术资料全部整理出来,外文原版的、翻译版的、现场调试记录、操作日志,都要。我到厂里之后,先从资料入手,把问题定位清楚,再谈解决方案。

他合上笔记本:明天开始,按顺序走访各厂。先从苏州胶合板厂开始。

会议散了之后,刘局长送林墨下楼。走到门厅的时候,他放慢步子:林顾问,明天我让局里的车送你。另外,还有一个人想见你。

局里的总工程师,沈敬山。他是我们省最资深的木材加工技术专家,在系统里干了三十多年。今天下午他没来,但听说你来了,想跟你单独聊聊。

林墨的脚步没有停顿:好,那就明天下午或者后天吧,等我从胶合板厂回来。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林墨就起了。

他在招待所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做了几组健体操。苏省的冬天比沪市更干冷一些,风吹在脸上带着一股清冽的草木气味。远处隐约传来几声鸡鸣,混着早班公交车的引擎声,在晨雾里显得格外清晰。

吃过早饭,李干事已经把资料准备好了。周明检查了相机和胶卷。七点三十分,局里的车准时到了。

钱厂长已经在大门口等着了。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工装,戴着一顶安全帽,看见林墨下车,快步迎上来:林顾问,欢迎欢迎。车间已经准备好了。

钱厂长客气了。今天先看旋切和砂光工序,后段设备的情况也给我介绍一下。

钱厂长领着他们走进车间。就是这台。钱厂长走到机器旁边,伸手拍了拍机身的侧面,意大利比尼公司的型号,设计产能是每分钟旋切二十米单板。但实际运行的时候,最快只能到十二米。

林墨绕着机器走了一圈。他先看了进料端的原木固定装置,又蹲下来检查出料端的输送带,用手摸了摸输送带的表面,感受了一下松紧程度。

旋切出来的单板厚度均匀吗?

不均匀。钱厂长从旁边的料架上取下一块单板样品递过来,这是今天早上刚旋切的。你看中间位置,厚度偏差超过零点五毫米。

林墨接过那块薄板,对着天窗的光看了看。薄板表面有轻微的波浪纹,在光线下呈现出明暗不均的条纹。他又用手摸了摸边缘——边缘处比中间明显厚了一些。

旋刀的角度有没有调整过?

调整过几次。但调完之后跑一段时间,又回到原来的状态。我们怀疑是刀架导轨的精度问题。

林墨没有说话。他走到旋切机侧面,弯腰看了一下旋刀座的固定结构,又检查了刀架导轨和机身的连接点。他的目光在一处不起眼的螺栓上停了一下,然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把旋刀拆下来,重新磨一次。磨完之后不要急着装回去,先检查一下刀架的轴承,看看有没有间隙。如果有间隙,先换轴承再装刀。

轴承?钱厂长皱了皱眉,上次厂家工程师来的时候,检查过轴承,说没有问题。

厂家工程师是按静态标准检查的。旋切机在运行的时候,刀架会受到持续的切削力,轴承如果有微小的间隙,在静态检查中不一定能看出来。但一运转起来,间隙就会放大,刀架就会抖动,旋出来的单板表面就不平。

钱厂长站在原地想了想,然后回头朝车间另一端喊了一声:老李!带两个人,把旋刀拆下来!

一个五十来岁的工人应声走过来,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他们走到旋切机旁,开始拆卸旋刀固定螺栓。

旋切机的旋刀拆下来之后,老李用游标卡尺测量了刀架的轴承间隙。结果出来之后,他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拿着数据走过来递给林墨:林顾问,你说得对。轴承间隙确实超标了,比标准值多了将近两丝。

在木工行当里是的意思——也就是零点零二毫米,对于高速旋转的切削设备来说,已经足以影响加工精度了。

钱厂长的脸色变了一下:厂家工程师上次检查的时候,怎么没看出来?

因为他们没拆开。静态测量和动态受力下的间隙不是一回事。林墨说,换了轴承,磨好刀,重新安装,再试一次。

老李点了点头,把数据记在本子上,转身去安排了。

下午两点多,旋切机重新装好,试切了一块桉木。当单板从出料端送出来的时候,钱厂长走过去,拿起那块板子对着灯光看了看,又用手摸了摸表面。

这个偏差,比我们以前最好的时候还要小。他看着那块板子,像是握着什么不太敢相信的东西,只是换了轴承、磨了刀、调了导轨,就能达到这个效果?

林墨把单板放下:设备本身没有问题,是维护和调试的精度没跟上。设备是进口的,精度要求也是进口的,但维护标准没提上来。

后面的问题,是热压机和铺装机的配套。他转过身,领着林墨往车间南侧走,这是我们最大的难题。

后段工序的车间比前段要空一些。几台国产设备摆在中央位置,有的盖着帆布防尘罩,有的裸露着机身,表面落了薄薄的灰。

这就是我们配的国产热压机和铺装机。钱厂长停在一台高大的设备前,掀开帆布罩的一角,厂家说性能对标进口设备,但我们试了好几次,压出来的板面总是有波浪纹,平整度达不到出口标准。

林墨在热压机前面蹲下来。这是一台国产多层热压机,从外观上看,结构设计与进口设备类似,但细节处有明显的粗糙感——管路接头的密封垫圈型号不对,液压阀组排列松散,热压板表面的平面度也不够。

热压板的平行度,你们测过吗?

测过一次。钱厂长从旁边的档案柜里翻出一份检测报告,这是半年前的数据。

林墨接过报告看了看。数据记录显示,热压板各处的厚度偏差在零点三毫米左右,对于薄木单板的压贴来说,这个偏差已经足以让成品板面出现明显的波浪纹了。

这个偏差太大了。林墨把报告还给钱厂长,要想办法把热压板的平面度恢复到零点一毫米以内。有两种办法,一种是外协磨削,找有大型平面磨床的机械厂,把热压板拆下来磨一遍。另一种是在压板和热压板之间加一层不锈钢垫板,利用垫板的弹性来补偿热压板的平面度误差。

两种办法各有利弊。磨削是彻底解决,但拆装周期长,费用高。加垫板是快速缓解,但垫板本身也有寿命,用久了会变形。

钱厂长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如果加垫板,大概能用多久?

看使用频率。每天两班的话,大概半年到一年。之后要么换新垫板,要么把热压板拆下来磨。

半年到一年也够了。钱厂长说,如果能先跑起来,后面的事就好办了。

林墨又看了铺装机。铺装机的核心问题在于计量装置,国产设备没有配备自动计量系统,铺装的刨花厚度靠工人手工调节,既慢又不均匀。

加一套计量装置。不用太复杂,一套重力式或者容积式的计量系统就行。他蹲在铺装机旁边,用手比划了一下安装位置,装在这里,把刨花从料斗到铺装带的流量控制住,厚度就能稳定。这个技术不复杂,国内有几家厂子能做。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等我回四九城之后,我让厂里的技术员把这种计量装置的图纸给你们发一份,你们照着做就行。

钱厂长愣了一下:图纸都给我们?

图纸是让人用的,又不是供起来的。林墨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你们用得上,就拿去用。

傍晚从胶合板厂出来的时候,钱厂长一直送到大门口。他站在厂门外的路灯下,握住林墨的手,摇了又摇:林顾问,今天这一天,顶我们过去半年。我代表全厂职工,谢谢你。

不用谢。林墨松开手,你们把设备维护好,把产品做出来,就是最好的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