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泡书吧小说网!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座谈会散场时,窗外的天光已经偏西了。会议室里的人都走得很快,搪瓷缸子磕在桌面上的声音、椅子腿刮过水泥地的摩擦声、文件被收拢时的沙沙声,夹杂着几句压低声音的交谈,但是过来跟林墨打招呼的还是不多,都是林墨前一段时间帮过的人。

林墨也在收拾东西准备离开的时候。

林顾问。小宋从门口快步走过来,徐书记请您过去一趟。

林墨直起身,把帆布包的拉链拉上:

小宋引着林墨到了书记办公室,他在书记办公室门口停下来,替林墨推开了门。

徐书记还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用钢笔在一份文件上写着什么。听见脚步声他放下笔,摘下老花镜,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林墨同志来了,快坐。

林墨坐下的时候顺手把帆布包放在脚边。

今天这个会,比我想象的要顺利。徐书记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事情落定之后才有的松弛,张副局长在最后松了口,没有硬顶到底。能做到这一步,你的数据起了很大的作用。

数据是只能说明一部分的东西,主要原因还是咱们沪市的领导干部都算是比较开明的。林墨说,他们愿意看完我做的表格,说明很多人心里是明白的。

他们心里明白,不代表他心里就愿意。徐书记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就说老张吧,他在沪市轻工系统干了将近二十年,沪市几处木材加工基地都是在他手上规划扩建的。你让他承认这些基地如果只是复制高成本的模式、没有差异化是不可持续的,他嘴上不说,心里要转过这个弯,需要时间。

他放下搪瓷缸子,手指没有从杯壁上松开:不过我今天请你过来,不只是聊张副局长。

林墨等着他说下去。徐书记靠在藤椅背上,目光从他的办公桌转向窗外,停在那排落光了叶子的梧桐树上。

分段布局这个思路,我从逻辑上是认可的。资源地加工、枢纽城市做贸易和技术研发,这个方向符合产业规律。但它在沪市轻工系统内部推起来,有两个堵点。

他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沪市现在的上游产业链工厂,大部分是从公私合营时期延续下来的,有些企业几代人在做木料初加工。如果把基础板材产能转到川贵等省去,这些厂怎么办?

第二,你在会上提的那个流水线分工的概念,虽然在座的没人提,但我相信它已经在有些人心里长出来了。你刚才在会上引用的欧洲数据能说服一些技术干部,但说服不了那些脑子里长着思想警戒线的人。他们会问:你是不是想把西方那一套流水线分工搬过来?你是不是觉得群众大干是落后的?是不是把工人变成机器附属品,将资本家压榨剩余价值的手段拿来压榨我们的工人。

“我这也很难一下子说服他们,你帮我参谋参谋。”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目光从窗外收回来,重新落在林墨脸上,带着一种我已经把最难的问题摆在桌面上了,你接不接得住的神情。

林墨没沉吟了一下说道。

徐书记,我们的领袖告诉我们,没有调研就没有发言权,我把我了解到的情况跟您说一下,你分析分析我的想法是不是有问题。

徐书记没想到林墨的转折会在这里,不过他很快点头示意林墨接着说。

林墨接着说道:1908年福特t型车投产的时候,装配一辆车需要12小时28分钟,全厂一天生产不到20辆车。当时工厂里各个工位的师傅都是通才,一个人要从头到尾干很多道工序,工时很长但效率不高。

1913年,福特在海兰帕克工厂建成了第一条移动装配线。传送带以每分钟六英尺的速度缓慢前进,工人各负责一道工序,站在固定位置完成自己的任务。1914年,福特t型车的装配时间从12小时28分钟压缩到了1小时33分钟。

林墨的手指继续往下移:同年,福特做出了一个在当时看来违反直觉的决定——把工人的日工作时长从九小时压缩到八小时,同时把日薪从2.34美元提高到5美元。这个决定直接导致生产效率继续提升,因为工人离职率从370%降到了16%以下,人均产值反而翻倍了。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把纸往徐书记那边推了推:1916年,福特实行了每周五天工作制;1926年,正式实行40小时工作周。

徐书记低头看着那张纸,没有说话。

林墨继续说:这个故事里有一个有意思的细节:在老式静态装配车间里,一个工人一天干九小时,但每个工序之间有些间隙可以自主休息。在流水线上,传送带匀速运转,工人必须一直跟着节奏走,间隙感消失了。福特工厂最初推行流水线的时候,工人们的抱怨集中在工作节奏变强了、没有喘息的时间——他们不是反对分工,是反对那个节奏的压迫感。

后来工人运动争取的方向,是缩短总工时来补偿这种节奏压力。八小时、周末休息、五天工作制——这些不是资本家主动给的,是工人争取来的,但争取的基础恰恰是流水线本身带来的效率增长。

他把手从纸上收回来,放在桌面上:我的意思是,哪怕在资本家主导的工厂里,流水线的效率提升都能腾出空间让工人争取到更好的工时条件。我们的工厂是工人当家作主的,如果现在我们还担心流水线分工是在压榨自己——那就该认真想想,压榨自己的到底是谁。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徐书记的手指在办公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很慢,像是那些字句正在他心里某个角落扎根。

你这段记录,从哪里来的?

出国考察的时候看到的。当年福特工厂的原始资料,很多在国外大学图书馆和汽车工业博物馆里都有存档,我托人复印了一份带回来的。

徐书记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细节。

他顿了顿,换了一个更放松的姿势:那第一个问题呢?沪市现有的上游产业链工厂,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处理?

林墨不急不慢,像是在给刚才那段论述留下一点沉降的时间。分段布局不是要把沪市的上游工序全关掉。那些工厂的工人是几代人积累下来的技术力量,丢了可惜。

我的思路是用交换来代替转移。长江上游的资源省份需要什么?技术、管理经验、外贸渠道、检测标准。这些东西,沪市有的是。如果沪市用技术帮扶、人员培训、标准输出、外贸渠道开放作为交换条件,换取上游的原料优先供应和基础板材的长期订货协议——那沪市的上游工厂就能从原料加工厂转型为技术服务中心。设备不用搬走,工人不用下岗,只是工作内容从劈木头变成了教别人怎么劈木头、怎么检验别人劈好的木头。

他停顿了一下:这样一来,沪市的资本——技术、品牌、渠道——仍然留在沪市,甚至因为有了更大的市场而增值。拿走的是低附加值的初级加工产能,换来的是高附加值的服务和贸易收益。这个账,只要算得清,没人会反对。

徐书记靠回椅背,看着林墨,目光里比刚才多了一层东西,像是听完了所有话之后在脑子里重新拼出了一幅更大的图景。

如果让你来做这件事,你打算从哪个切口进?

这次林墨没有犹豫:先从检测标准突破。沪市口岸的出口板材质检,是目前全国最严的。如果上游工厂生产的板材要出口,必须通过沪市的质检。我们可以先帮谈建一个与沪市标准对接的质检实验室,培训一批质检人员,让他们在生产端就把问题卡住。这样,沪市口岸的抽检合格率提升了,鄂省的板材也能卖上价。这件事做成了,就打通了分段布局的第一道关卡。

徐书记听完,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像是把什么东西放下了,又像是把什么东西拿了起来。你的想法比我预想的要细,已经落到具体操作层面了。他说,你打算在沪市待多久?

按行程安排,我下个月初就要回四九城了。毕竟离家也差不多一年了,先回去过个年,再在华北东北走一圈,最后给部里一个汇报,毕竟在外面跑了一年多,报告还是要锁的过去的。

徐书记点了点头,若有所思。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放下,手伸向办公桌侧面一个半开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张叠好的便签纸,顺着桌面推到林墨面前。

你之前让我帮问的以前在沪市城建局的徐润卿。

林墨的目光在便签纸上停了一瞬。纸上写着一行地址和一组电话号码,字迹端正,墨色干透,显然不是临时写的。

我让人查了一下,他现在在城建局的设计处。你应该用得上。

林墨把便签纸拿起来,没有细看,直接折好放进了胸前的口袋里。指腹压在纸面上停留了一瞬,感觉到折痕处微微凸起的棱线。

谢谢徐书记。

徐书记摆了摆手,从抽屉里取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在桌面上顿了顿,没有点,只是夹在指间:不用谢我,举手之劳。

他夹着那根没点的烟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办公桌

你说的那个交换代替转移的思路,我仔细想了一下,确实可行。沪市的上游工厂如果愿意转型成技术服务中心,他们能走的路会更宽——既参与了全国产业分工,又保住了自己在体系里的位置。问题在于,怎么让他们意识到这条路比抱着旧设备不放更划算。

林墨也站起来,把帆布包的带子拢到肩上:徐书记,其实关键的开关不在沪市这些工厂,而在长江上游那些节点的落地速度上。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靠近办公桌,就站在椅子旁边,声音不高不低:如果那些节点都落地了了,第一批按沪市标准检验合格的板材可以开始走外贸流程,大家都尝到了甜头也会跟进。到那时候,沪市的工厂就能看到真实的好处——技术输出带来的收益可能比直接加工原材料更稳定。

等那些人算明白了这笔账,就不再需要我去说服了。

另外,徐书记重新在办公桌前坐下来,从文件架里抽出一份新的材料翻开,你提到的那个检测实验室,我让局里先安排人做一份前期调研。具体情况,等他们那边有了方案再说。

林墨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道了别转身推门出去。

李干事站在大厅靠门的角落等着,手里拿着笔记本,目光在几行字上快速移动,像在核对什么数字。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把笔记本合上:这边谈完了?

谈完了。

那下午的日程,需要调整吗?

不用。林墨走下最后两级台阶,从口袋里摸出那张便签纸,展开来,又看了一遍那行字,然后把纸重新折好放回去,明天下午帮我空出来,我要去见一个人。

李干事没有多问,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明天下午我安排好车。

两人走出办公楼大门的时候,沪市初冬傍晚的风从街口灌进来,带着江水的气味和煤炉的烟火味。远处黄浦江边有汽笛声响了一下,低沉悠长,像一艘大船正在缓缓离港。

林墨站在台阶上,拉上外套的拉链,呼出一口白气。那团白气在灰蓝色的天空下升腾了几寸,然后被风吹散了。

李干事走在他旁边,脚步不紧不慢:您觉得徐书记会在这个事情上推多深?

林墨沿着人行道往前走,步子稳定:他会推。但不会推得比我们更快。他的责任是等事情跑出了雏形,再去上面争取资源。在那之前,该我们跑的路一段都不能少。

回四九城之前,有哪些事要安排。

林墨在心里过了一遍日程:一是之前赵厂长介绍的那些厂子的情况要了解一下,确认设备运行状态和后续需求。二这次回去给李副部长和部里需要的汇报材料要在出发前定稿,我要看看有什么要调整的。

李干事跟在旁边,一边走一边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了几行:那我今晚先把明天要带的资料整理出来,你下午要简单人需要我提前了解一下情况吗。另外,那本顾师傅借的笔记本,需要我明天先还回去,还是等你见完人再处理?

不用了,就是老同学想去看看。林墨说,笔记你帮我拿去还就行。

李干事点了点头,把笔记本合上放进文件袋里,快步跟上林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