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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沪市难得出了太阳。阳光铺在梧桐枝桠间,寒气未退,空气里那股湿冷似乎也淡了些许。

林墨换了一件干净的深灰色中山装,领口扣整齐。李干事提前十分钟在招待所门口等着,手里拎着一只鼓鼓囊囊的文件袋,里面装着这几个月考察整理的资料和这段时间在跑工厂的资料。因为这次的约见比较急,没有明确的目的,所以他把能带的资料都尽量准备好了。

林顾问,车到了。

沪市轻工局的办公楼依旧是那栋灰扑扑的六层建筑,外墙刷过已经开始剥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砖面。

小宋在门厅等着,比上次见面时站得直了些,脸上的表情也更松弛。他领着林墨上楼,没有往会议室走,而是穿过走廊尽头的防火门,拐向办公楼西翼。那里有一扇深棕色的实木门,门牌上写着书记办公室四个字,铜牌锃亮,显然刚换过不久。

林顾问,书记在里面等您。小宋敲了三下门,侧身退开半步。

门从里面打开了,一个五十出头的中年人站在门口。他身形不高,略微偏瘦,穿着一件半旧的藏青色中山装,领口的扣子没有系紧,露出白衬衫的领边。

林墨同志。他伸出手,语气平和,嗓音略哑,进来坐。

林墨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干燥而有力,掌心的温度偏暖,握了大约两秒就松开了。他侧身让出门口:我是老徐,刚从四九城回来没多久。

林墨走进办公室,目光习惯性地扫了一圈。房间不大,布置简洁,一张旧式书桌,一把藤椅,靠墙一排木书架,上面摆着几排卷宗和参考书,角落的衣架上挂着一件军大衣。

书记指了指书桌对面的椅子,自己绕到藤椅上坐下,从抽屉里取出一包未拆封的茶叶,撕开,往搪瓷缸子里捏了一撮,他的动作很随意,不过从他伸手进抽屉的深度林墨知道这包茶应该是留了不短的时间的。

尝尝。茉莉花茶,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书记把搪瓷缸子推到林墨面前,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来吹了吹浮面的茶叶,喝了一口,才把目光重新落回林墨身上,像是把一件想了很久的事终于拿到了台面上,准备慢慢拆开来说。

我上周三才到沪市。行李还没完全收拾利索,就有人找上门来了。先是南方家具厂的,然后是红木家具厂的,就连其他部门的烷基苯合成厂、和石化总厂的都上我这里串门。书记笑了笑,我还没认全办公室的同志,倒是先把你们的事迹听了个遍。

林墨没有接话,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茶确实不错,花香清雅,入口回甘,不像那些便宜货。

书记继续说,手指在办公桌上敲了敲,像是在确认下一句话的落点:我在四九城跟李副部长汇报的的时候他特意聊到了你。他对你评价很高,说你是一个不用管他叫什么职务,只要把活交到他手里,就能给你干出个名堂来的人。当时我还不知道他怎么突然提到你。

林墨放下搪瓷缸子:李部长过奖了。我不过是干了自己本分的事,很多事情也是集体决策的结果。

集体决策确实没错,但有些集体,换个方向就转不动。我在系统干了这些年,见过太多集体决策的壳子底下,其实是一个人推着整群人往前走。书记把茶杯在桌面上转了小半圈,你做的那些事,李副部长跟我提了好几件,我自己也了解了一下。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叙述的顺序,然后不急不缓地开口:六九年跟毛子闹得最凶的那阵子,上面号召各单位挖防空洞,下面不少厂都在挖。其他系统大部分厂挖出来的洞,几十年除了存放杂物也没别的用。但轻工系统不一样。

他抬起眼看向林墨:四九城轻工系统十几个大厂的排污沟渠改建工程,设计图上标注的工期和预算,比同等规模的其他单位少用了将近一半的时间和钱。

我问过城建系统的老同志,他们说那些沟渠的走向和截面积,都巧妙地利用了原料防空洞,没有多挖一寸多余的土方。工期提前了,钱省了,而且排污效果到现在都是四九城里最好的,没有之一。

他的目光从搪瓷缸子上抬起来,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被仔细掂量过了:当时大家都不知道能不能挡住北方的钢铁洪流的时候,你就敢想着后面建排污的事?李副部长说都是你推动的。

林墨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我当时想的是我们刚建国就敢跟老美硬刚,没道理发展了十几年还怕跟他体量差不多的毛子。当时我只是提了一个框架和措施,具体的方案和设计都是建筑设计院、人防、市政的一起完成的。

书记没有追问,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话锋一转:还有一件事我比较好奇。七二年前后,全国家具行业还在以实木为主打,人造板在国内几乎是一片空白。但你们厂那时候就开始布局人造板生产线了。而且据我所知,你们不光是想着引进了设备,还提前做了配套的事。

您指的是什么配套,当时我们人造板厂的决策都还没下呢。

比如说树种的培育。书记从桌上的文件架里抽出一份材料,翻了翻,你在家具厂的时候,就推动红星公社那边在搞速生杨的试点种植。那些人造板生产线还没投产,原料林已经种下去了。等生产线投产,正好赶上第一批速生杨成材。

他合上材料:这种节奏,不是临时起意的人能卡得住的。得提前三五年就开始算这个账,才踩得上点。

林墨讪笑道:“当时只是想着哪怕我们用不上,但是这个应该是一个趋势做出来了后面肯定用得上”。

书记放下文件,端起自己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还有胶水的事。李副部长提到了你们厂在七三到七五年期间的技改档案。人造板生产线还在引进的阶段,你们就已经开始跟化工研究所合作,研究脲醛胶的配方优化。尿素和甲醛的生产工艺那时候在国内还不算成熟,你们不是等到设备到了才开始考虑胶水,而是早在立项的同时就把胶水供应链的问题一并摆上了台面。

这些事情,一件一件看,好像都是顺理成章的。但串在一起,就觉得不对劲。书记的目光里多了一点审视的意味,但那种审视不是敌意的,更像是一个老主厨在尝一道菜时辨认出了某味独特的调料,哪有人能同时把原料、胶水、设备、设计、市场这几条线同时铺开的?这得是什么脑子,才能算得这么准?

林墨放下搪瓷缸子:书记,您这么一说,我都不好意思了。当时年轻,胆子大,想到哪里就干到哪里。很多事情其实也是走一步看一步,碰上了机会就顺手做了。

书记看了他一会儿,像是在衡量什么,然后身子往后靠了靠,将手搭在扶手上,换了个更放松的坐姿,语气也跟着从探问转到了叙述:还有一件事,李副部长在电话里也提过,就是你那几个系列家具的设计。很多人都以为不过是外贸订单做得比较顺,后来让人把广交会上你们厂的产品目录调来看了一遍。

你那些系列,也好,也好,还有后来那个,放在外国人的展台上,跟欧洲本土的产品放在一起,一眼看过去是同一个审美体系的东西。但仔细看又能看出是不一样的,更像是在两个系统之间搭了一座桥。

能做到这一步,光靠手艺不够。还得懂别人怎么看东西。

书记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停顿了两秒:这些事,分开来看每件都有人在干,但串联在一个人的履历里,就有点意思了。

办公室里的光线比刚才暗了一些,云层遮住了一部分太阳,但窗台上的光斑还在,形状微微变了一下。茶水的热气升起来,在空气里散开,带着茉莉花的余香。

林墨一直没有主动开口。他知道书记把他叫来,不单是为了当面夸一遍。

书记没有接这句谦虚,而是话锋一转:你在沪市前期考察受到的阻力,我也听说了。木材综合技术试验中心的沈主任,还有周副局长那边的态度,我心里有数。有些同志对你的身份和背景有顾虑,也有些同志对过去的事还没有完全消化。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语气依然平稳,但比刚才沉了一分。

沪市轻工系统的班子调整,你是知道的。一批下放多年的同志刚刚回来,他们中间有些人心里积了怨气,对任何跟原来的系统走得近的人都有天然的戒备。你不是第一个碰到这种态度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林墨点了点头,没有辩解。

另外还有一层原因,王书记继续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

重新上来的干部,不管是老人还是新人,都想做出成绩来证明自己能坐稳这个位置。这种心态没有错,但它导致一个结果——对前任的做法容易矫枉过正,对前任合作的伙伴也容易连带着保持距离。赵长河同志之前被调整,马建国同志接手之后对外方技术支持的态度,都属于这种情况。

这个我能理解。

理解是一回事,但是否能接受是另一回事。王书记说,语气没有丝毫松动,赵长河之前被调整,你可以说那是过渡时期的组织决策。

但你在沪市考察期间,沈主任和周副局长对你的态度,不完全是正常的组织流程。你被拦住的那几个节点,是沪市轻工系统技术储备的核心。如果不让外人看,至少要给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组织下一句话的分寸:你帮南方家具厂解决了那条生产线的卡顿问题,帮赵长河重新回到了生产管理岗位,这些事沪市轻工系统内部是有反馈的。你做的事,是结结实实地推进了一个项目、解决了一个拖了多年的技术僵局。

林墨的脊背仍然靠在椅背上:赵长河是以私人的关系找的我,不过我做的事都是在马厂长的许可才做了我该做的。

你不用这么戒备,该做和做到之间,有很多人跨不过去。书记端起茶杯,杯沿在唇边停了一下,没有喝,又放回茶几上,你跨过去了。这就够了。

他重新靠回沙发里,看了一眼手表:你回去准备一下。后面两天,我会让办公室重新安排你的考察行程,该补看的地方安排人带你去。这次不经过局里审批,由我这边直接协调。具体的时间表,下午我会让秘书送到你住的地方。

林墨站起来:需书记,谢谢。

书记也站起来,没有送到门口,只是在办公桌后面重新坐下,拿起桌上那份文件翻了翻,像是话已经说完了,接下来就是各自忙自己的事。但林墨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声音又从身后传过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卸下了正式语调之后才有的松动:李副部长说,你这个人做事不看风向,只看方向。

林墨回过头,看见王书记把老花镜架上了鼻梁,目光落在那份文件的某一页上,像是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

我看风向,也看方向。林墨说,只是风向我决定不了,只能顺着来,自己的方向是可以自己决定的。

书记从老花镜上方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但嘴角动了一下,像是一个还没成型就被压下去的笑。

林墨转身带上了门。

走廊里很安静,窗外的天光比来的时候亮了一些,梧桐树稀疏的枝丫在玻璃上映出一层淡淡的影子。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李干事正站在一楼大厅靠墙的位置,手里拿着文件袋,看见他下来,目光在他的表情上停了一瞬。他的准备都没有用到。

谈得怎么样?

林墨走下最后两级台阶,明天有新的安排了。你回去把之前在沪市被拦住的几个考察点清单整理一份出来发到他们的行政那里指明转书记秘书处理,他们那边会协调对接。

李干事没有追问细节,只是点了点头,跟在林墨身后往外走。

两人走出办公楼大门的时候,风迎面扑过来,带着黄浦江方向特有的湿冷气息。林墨站在台阶上,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一截,呼出一口白气,那团白气在灰白的天空下散开,很快被风吹得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