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之后,赵长河又来找林墨,这次他带了一个新消息:沪市有机化工总厂烷基苯合成厂那边,设备安装完了,但是安全整改一直通不过,他们的厂长想来请你看看。
什么问题?
厂房设计的问题。赵长河说,他们那条线是从日本引进的,设计的时候参考的是北方某内陆标准。但是沪市靠海,湿度大,盐雾重,电气设备的防爆等级不够。你在基建这块是专业的,可以去帮他看看
这次会面的地点还是在赵长河安排的一个普通餐馆里。对方厂长姓刘,五十岁出头,个子不高,语速很快。
他们当初是在引进项目的时候认识的。当时赵长河负责设备和配套工程,刘厂长负责技术对接。当时那批引进项目的前期工作就是他们第一批出去的人做了大量的基础工作。
林顾问,我们烷基苯合成厂的项目,工艺包和主要设备都是从日本引进的。厂房土建是由设计院按照国内标准设计的。但最近安全评审的时候,专家组提了几十条整改意见,其中最严重的一条是厂房防爆电气设备的防护等级不适用于沪市的沿海环境。
之前负责这个项目的那位老厂长已经不在位置上了,我接手之后,面临的压力很大。设备已经到货,厂房已经封顶,如果因为安全整改通不过而无法投料,上面追责下来,我担不起。我看了老赵跟我介绍的你那边的情况,想着请你帮我看看,有没有办法以最小的改动通过安全评审。
厂房设计图纸带来了吗?
刘厂长从包里取出一卷图纸,在桌上展开。林墨蹲下来,沿着图纸的尺寸标注看了一遍,又在心里对照着沪市的气象参数走了一遍。
设计院在设计的时候,没有把沪市的相对湿度和盐雾浓度作为电气设备选型的依据。他直起身来,现在要改的话,电气设备的防护等级要整体提高一到两个级别。
刘厂长的眉头皱了起来:整体更换电气设备,成本太高,工期也太长。
不需要整体更换。林墨说,只需要在关键部位做局部防护。比如接线盒的密封等级、控制柜的防腐涂层、电缆桥架的材质,这几个地方改一下,就能满足安全标准。
刘厂长俯下身来,看着林墨指出来的几个位置:这些改动,大概需要多少费用和工期?
费用大概是整体更换的十分之一,工期一个月左右。林墨说,具体方案我可以给你出一份,你拿着去找安全评审组沟通。
那太好了。刘厂长收起图纸,往桌上的小碟子里夹了一块红烧肉,林顾问,你帮了我这个忙,以后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你尽管说。
不用客气。
刘厂长走后,赵长河又提到了新的进展。他还联系了一个老熟人,东北某石化厂的孙厂长,说是设备安装完毕了,但工艺参数一直调不上去。
接下来两个月,林墨的日程变得紧凑起来。
石化总厂的压缩机支架调整完毕之后,重新试车。振动值从原来的超标降到了标准以内。又过了半个月,浓缩液泵和干燥机的问题也相继解决。
在这段时间里,赵长河把林墨的联系方式陆续发给了他认识的其他几个项目负责人。
有人打过电话来问技术上的具体问题,林墨能回答的在电话里回答,回答不了的就说等他过去看。有人只是打个招呼,说改天拜访。还有人直接托赵长河转交一份设备记录,请林墨帮忙核对关键参数。
你在那些项目里,比他们组里面的组员都能干,就差超过他们的组长了。赵长河在一次闲聊时说道,系统里面那些以前跟你出去考察过的老同事都在念叨你。
念叨我什么?林墨合上笔记本。
念叨你记性好。说当年在欧洲考察的时候,你是唯一一个把每一条生产线的设备参数都记下来的人。现在出了什么问题,那些人翻当年的记录本翻不到的东西,你脑子里都有。
林墨没有接话。
他心里清楚,那些技术参数真正来源于他的记忆法。
晚上回到招待所,林墨在书桌前坐下来,拧开台灯,翻开笔记本,把这两个月接触的各个项目的问题整理了一遍。
石化总厂解决了两台进口压缩机,剩下的设备问题还有几项,但大部分都是国产配套设备的长期问题;烷基苯合成厂的安全整改方案他回去之后还要整理一份正式报告;沪市轻工系统的技术研究所那边,技术难题还在;东北某石化厂催化剂活性下降的问题,他打算联系徐工,看他在北方家具厂的合成氨水项目中有没有相关的经验积累可以借鉴。
合上笔记本,他走到窗前。
沪市的冬夜湿冷入骨,远处高塔上的信号灯在雾气里一明一灭,像一颗悬浮在半空中的星星。
一月中旬,沪市的冬天湿冷入骨。
林墨坐在招待所房间里,面前摊着笔记本和一叠技术资料。门被敲响了,李干事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林顾问,部里的回函到了。李副部长批了您之前提到的那个方案。
这么快?林墨拿起文件翻了翻。
李副部长在函里还提了一句,说您这次在几个项目上的表现,部里已经知道了。他让您继续保持节奏,等时机成熟的时候,可以正式报送一份完整的行业技术调查报告。
林墨把文件放下:那就先把这几个月的资料汇总整理出来。回头我列一个提纲,你按这个框架把各项目的情况分类整理,写一份中间报告,先送到部里去。
正说着,门外传来敲门声。赵长河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袋橘子:林顾问,有新情况。
什么情况?
皖省那边一个做合成氨的厂子,他们厂的合成氨装置也是从欧洲引进的,投产之后催化剂活性一直不太稳定,消耗高出设计值将近两成。厂里前后请过三拨人去看,都没找到原因。他们的厂长通过老关系找到我这里,想请你过去看看。
皖省化肥总厂?李干事在旁边翻了一下笔记本,这家厂在系统里是很有名,也是上次的方案引进的项目之一,过去几年年也换过几任厂长。现在是新提上来的一位同志,姓刘。
赵长河接过话头:这个姓刘的厂长确实是新提上来的,他上任之后发现装置一直没达到设计产能,催化剂消耗异常高,试了很多办法都没效果。他听说了你在南方几个项目的表现,就托人找到我这里来了。
林墨把橘子放在桌上:他们有没有提供装置的基本数据和运行记录?
带了。我放在楼下车里了,你要看的话,我这就去拿。赵长河说着就要转身下楼,对了,他们厂长也来了,就在楼下的车里等着。
还带了人?
是的。
林墨在房间里走了两步,然后转身对赵长河说:你先让他上来坐吧,我们也别在房间里聊了,下楼找个地方。
会面的地方是招待所对面的一家国营茶馆,二楼靠窗的位置。
赵长河领着一个人上来,那人四十岁出头,穿着半旧的中山装,圆脸,头发剪得很短,说话时语速不快,但每一句都带着一种急切的认真。他坐下之后先是客气了几句,然后从随身的包里抽出一叠材料摊开在桌上。
林顾问,我们是化肥总厂的。这套合成氨装置是七三年从欧洲引进的,设计产能是年产八万吨合成氨。投产之后,产量一直达不到设计值,催化剂的单耗比设计值高了将近两成。我们自查过原料气质量、工艺操作参数、催化剂装填方式,也请过部里的专家来看过,问题一直没解决。
林墨没有接话,低头翻看运行数据。他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目光在数据表上慢慢移动,看到某一页时停了下来,手指沿着某一行数字划过,然后合上材料。
催化剂问题不一定出在催化剂本身,很可能是前段工序。你们的脱硫工序的工艺参数与设计值偏差比较大,原料气净化不彻底,催化剂就会中毒。
刘厂长的表情从急切变成了认真:脱硫工序的问题,我们也怀疑过,但两次检测都说净化后的原料气含硫量在标准范围之内。
检测是在什么条件下做的?取样口在什么位置?取样频率是多少?有没有做过长时间连续监测?
刘厂长张了张嘴,像是被一连串问题堵住了话头,翻开了笔记本看了几页,递给林墨:这是我们的日常检测记录。每次开停车期间取一个样送化验室分析。
林墨翻完记录:如果只是开停车期间取样,数据没有代表性。正常连续生产时的硫含量可能比停车时更高。你们有没有做过连续运行状态下的在线监测?
没有。化验室只能做离线分析,没有在线监测的条件。
问题可能就在这里。林墨把记录本推回给刘厂长,你们厂的那套装置,我跟徐工以前讨论过。他当时就怀疑脱硫工序的设计余量不足,只是没有机会去实际验证。
刘厂长想了想:那我们现在需要做什么?
先做两周的连续监测,每天取四个样,时间均匀分布。等数据出来之后,如果证实是脱硫工序的问题,再考虑怎么改。另外,徐工对国内的改造也有经验,到时候如果你们有需要可以联系他。
我们尽快安排。刘厂长伸出手,握了握林墨的手,林顾问,不管结果如何,这个人情我记下了。
林墨说,不用记人情。到时候如果需要徐工过去的,帮忙照应一下就行。把你们厂的运行数据整理一份寄给我,我这边先看看。
化肥总厂的刘厂长走后,茶馆里安静下来。
赵长河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放下茶杯:你今天这趟,帮他们解决了催化的症结所在,也让他们那边欠了你一个人情。
林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人情赚了就先用吧,不想让他记得。
赵长河点了点头,站起身:明白,我会提醒他的。明天上午,我陪你去见沪市本地的一个人。他能帮你联系到沪市周边几个项目的人造板设备相关人员。
什么情况?
沪市木材加工设备研究所的一个副主任,姓钟。这个人原本在系统里主抓设备技术的,这些年一直不太顺利,但他在设备方面的经验在系统内部是出了名的。他手上有一批企业关于设备适配性的技术需求,如果能帮他解决,相当于打通了系统里的一块关键节点。
这个钟副主任的具体情况如何?
他的问题跟我在南方家具厂遇到的情况类似。上面换了一套班子,他被边缘化了。但技术上他是真有本事。以前上面那些进口设备的选型和配套标准,有不少是他参与制定的。只是后来有人对他在前几年的立场有意见,就没再让他参与核心项目。
再我的提醒下他向部里申请看了你早期在国外考察时整理的那批记录。赵长河压低声音,他说你当年整理的那批技术参数,是他见过的最详实、最准确的现场记录。
第二天上午,林墨在木材加工设备研究所门口见到了钟副主任。
钟副主任五十多岁,戴一副黑框眼镜,穿着一件深灰色毛呢外套。他站在门卫室旁边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目光落在门口那排落光了叶子的梧桐树上。
赵长河领着林墨走过去,钟副主任才把目光收回来:林顾问,久仰。
钟主任,客气了。
里面坐吧。
钟副主任领着他们穿过办公楼,在走廊尽头的一间办公室里坐下。办公室不大,办公桌被各种资料和图纸堆得满满当当,靠墙的矮柜上放着一台小型咖啡机。
落座之后,钟副主任没有寒暄,直接从一个铁皮柜里取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夹放在桌上:这是我们收集的几家企业反馈的设备适配问题,大部分是七十年代中后期引进的生产线。你帮我看看有没有哪些是能解决的。
文件夹里有文件、有图纸、有照片,还有手写的批注,笔迹各不相同,显然是从不同渠道收集来的。林墨翻了几页,在第二家企业的记录上停住了。
这家企业的问题,像是原料预处理段的设计缺陷。原料含水率波动大,但干燥工序没有相应的调节手段。只要在进料口增加一个在线水分检测装置,把信号接入干燥滚筒的控制系统,就能实现自动调节。
钟副主任走到办公桌旁边,拿起林墨看的那份记录翻了翻:这家企业是苏省的一个刨花板厂,生产线的核心设备是从意大利引进的,附属设备是国内配套的。
可以解决。
钟副主任把那份记录抽出来,在旁边放了张便签,然后合上文件夹:林顾问,这只是一个开始,我们可能还有更多需要协调的。
此后林墨又去了几个项目现场,有合成氨的、有化学纤维的、有石油化工的,也有些人造板相关的问题。
林墨每到一个地方,都会在现场待一两天,把设备从头到尾看一遍,调出历史记录和检测报告,把问题出在哪儿、怎么改、大概要多久,一项一项地列清楚,留给厂里的工程师去执行。
那段时间,赵长河的电话也比以前多了起来。有时候是某厂的副厂长打来道谢,有时候是某个项目的技术负责人打来咨询设备参数,还有几次是部里相关处室的同志打来,侧面打听林墨在各地的活动情况。
赵长河每次接完电话,都会把内容简略地转达给林墨。林墨听了之后只是点点头,有时候会补充一两句关于厂里后续安排的建议,但从不多问。
一月初,南方家具厂的人造板生产线正式进入试生产阶段。
那天下午,林墨走进车间,看见热压机正在运转,压板周期已经缩短到了设计值的范围以内,每一块压出来的板材表面平整光洁,切边之后尺寸精准。孟师傅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把游标卡尺,正在抽查板材的厚度,嘴里念叨着
都在公差范围以内。
晚上,窗外下起了雪,细小的雪花在路灯的光里缓缓飘落。林墨放下笔目光穿过窗户落在那些在暖黄灯光下无声坠落的雪片上。
李干事从门口探头进来:“林顾问,周副局长那边刚来了电话,说明天上午想跟您见一面。”
林墨放下搪瓷缸子,转头看向门口:“说什么事了吗?”
“没有明确说。但他语气比上次客气了不少。说可以当面聊聊这段时间的工作进展。”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