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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后,沪市的冬天已经褪去了初来时的凌厉,梧桐枝头的芽苞还没鼓起来,但风里的湿冷不再往骨头缝里钻了。

林墨站在苏州河一座老桥的桥头,望着对岸那排刷着灰色涂料的旧厂房。

身后是李干事和周明,两人手里各拎着一个文件袋,相机斜挎在肩上,镜头盖已经拧下来了。这几天跟拍下来,周明养成了一个习惯——只要林墨在某处停下来超过十秒钟,他就开始找角度。

林顾问,李干事的语气里有种掩不住的按捺,这是今天第三个点了,徐书记安排的这条路线,比我们自己之前踩的那条路顺畅太多了。

他能在这个时候上这个位置,靠的不只是上面有人。他安排事,是能让人省力走快路的。林墨抬步往桥对岸走去,走吧,看看这一家。

苏州河沿岸的老木作作坊,集中在桥东几百米的一段河岸上。这一片在民国年间是沪市木器行最密集的地方,大大小小的作坊沿河排开,原料从水路运来,成品也从水路运走,河面上常年漂着锯末和刨花。

如今大部分作坊已经改成了仓库或民居,只留下零星几家还在经营。林墨要看的这一家,门上挂着一块斑驳的旧招牌——顾记木作,字迹是用墨笔直接写在木板上的,笔锋遒劲,有些年岁了。

铺面比林墨想象的要深,前厅摆着几件做好的成品,一张八仙桌,两把太师椅,都是红木的,桌面的漆色温润如镜面,能倒映出天花板上的木梁。厅堂尽头是一扇半掩的木门,门缝里漏出锯末和刨花的气味。

负责的是一个顾姓老头,矮胖身材,手上全是老茧。他听说是徐书记安排来的,态度不冷不热,领着林墨穿过前厅进了后院。后院是三间打通的老厂房,空间比前厅开阔得多。

我父亲呆在这铺子就有七八十年了,我十四岁跟着他学,如今也干了四十多年。顾师傅从墙角抽出一把椅子的半成品,椅背的弧度已经成形,榫头也开好了,还没上胶,你摸摸这个。

林墨蹲下来,手指沿着椅背的弧线走了一遍,又在扶手与椅腿的交界处停住。

这个弧度,林墨的声音不高,指腹在木料表面来回比量了一下,跟你们上一代做的那些椅子不一样,坐上去的支撑位置往后移了。这是为了迎合欧洲人的体型?

顾师傅眼睛亮了一下,咦很少见有人就看出来了。我做这把椅子的时候,是按外国人的体型调的。他们比我们高,比我们重,重心位置跟咱们不一样。以前的海派家具,就是把这个细节吃透了,才让外国人买账。

你们把榫头加长了,方便拆装运输,但又在榫头末端留了一个小角度,装好之后越坐越紧。这个设计,是你们自己想出来的,还是从外国人那里学来的?

顾师傅没有急着回答,转身从工作台上拿起一把凿子,在手里掂了掂,我师傅教的。他说外国人喜欢自己动手装家具,我们把榫头做长一点,让客人自己敲进去,体验感好。但敲进去之后,角度锁死,就松不开了。

林墨拿起那把椅子的扶手,翻过来看底部。榫头的末端确实有一个不起眼的小斜面,在灯光下几乎看不出来,但用手摸过去能感觉到那一道细微的角度变化。

这个设计,比单纯的加长榫头高明得多。林墨把椅子放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灰,顾师傅,你还有没有其他类似的设计?比如漆面处理方面?

顾师傅沉默了一下,转身走到墙角的一个柜子前面,打开门,从里面取出一块巴掌大的木板。木板表面涂了一层深褐色的漆,泛着温润的光泽,像是被岁月打磨过很久的玉石。

你摸摸看。他把木板递过来。

林墨接过木板,先用指腹轻轻摩挲表面。漆面光滑如镜,但仔细摸能感觉到一层极薄的透明层覆盖在颜色层之上,两者之间有一道若有若无的分界。他又把木板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一股淡淡的生漆气味,混着某种说不上来的清香,像是松节油里泡过草药。

底下一层是生漆调色,上面一层是清漆,但清漆里加了东西?

加了桐油和蜂蜡。顾师傅的声音里多了几分认真,外国人喜欢亮光,但纯生漆的光泽太含蓄,不够亮。我们在清漆里加桐油提高光泽度,再加蜂蜡让手感温润。这样做出来的家具,远看亮得像镜子,近看温润得像玉。

这个配方,里面物料的比例可不好把握。

三十多年了。我父亲那一辈就开始摸索,试了不知道多少回才定下来。

林墨在作坊里待了将近两小时。顾师傅把那把海派椅子的完整制作过程从头到尾演示了一遍,从选料到开榫到组装到打磨,每一步都有自己独特的节奏。他指着细节说:这个弧度,按外国的比例调过,比原来高了二指宽。

坐垫的填充物试过三种——棕丝、海绵和棉花混棕丝,最后定下来的还是棉花混棕丝,弹性和透气性最好。

临走的时候,顾师傅从抽屉里取出一本泛黄的笔记本,递给林墨。

让我接待的人说你对新的技术和工艺有很大的兴趣,他对我有大恩,这是我父亲留下来的笔记,上面记了一些他当年跟外国人打交道时学到的东西。你拿回去看,看完了还给我就行。

林墨接过笔记本,掂了一下:谢谢。我看完一定及时还回来。

不急。放在我这里也没人看,我们都记心里了。

从顾记木作出来,林墨站在苏州河岸边,翻了几页那本笔记本。纸页已经发脆了,字迹有些褪色,但内容详实,记录的是民国年间沪市木器行出口洋庄家具时的工艺要点,包括尺寸换算、漆面配方、包装标准等等。

林顾问,李干事看了一眼手表,下一家预约的时间是下午两点,老城厢的红木作坊。现在过去刚好。

老城厢的红木作坊在一条窄巷深处,巷子窄得只够两个人并排走。两侧的墙壁是青砖砌的,砖缝里长着青苔,墙根处渗着湿气。巷子上空晾着几件衣服,在冬日稀薄的阳光里慢慢摆动。

作坊的院门是一扇旧木门,门板上的漆已经斑驳了,露出底下的木纹。林墨推门进去的时候,一个五六十岁的女人正坐在天井里削一根木料,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平静地扫过来。

徐书记打过电话了。进来坐。

女人叫沈月华,是这家作坊的第三代传人。她的祖父在民国初年从徽州迁来沪市,先是在红木作坊做学徒,后来自己开了铺子,传到她父亲手里开始搞合营最后都归国有了,不过负责的一直都是她们家的人,对他们家来说手艺都还在自己人手里,名义上的东西也无所谓了。手艺是徽派细木作的底子,但几十年在沪市立足,慢慢融进了海派家具的审美。

我父亲说,老家那边的榫卯,讲究严丝合缝,千年不散。但沪市这边天气变化大,冬天干、夏天潮,榫头做死了反而容易开裂。所以我们在榫卯结构的间隙里留了一点点余量,像给木头留了一口气。沈月华说着,从工作台上拿起一块已经开好榫的木板,示意林墨来看。

榫头的表面有一层极薄的蜡,用手摸上去滑而不腻。上蜡是为了装配的时候顺滑,不会把榫眼撑裂。等木头适应了当地的气候,蜡层慢慢磨掉,榫头就自己胀紧了,不需要胶水。

那你们现在的作品,是走内销还是走外销?

沈月华笑了一声,指了指墙角堆着的几件半成品。那是一些小型的红木摆件,有笔筒、有镇纸、有香插,造型简洁利落,线条干净,不像传统徽派那样繁复雕饰,但又有一种中西结合的神韵。

外销多。外国人不喜欢太繁复的雕花,喜欢简洁的线条。我们把徽派的细木作底子保留下来,把外面的雕花简化了,留几条干净的线。外国人看了喜欢,说这是有灵魂的极简

林墨在作坊里又待了一个多小时,看了几件成品的组装过程,又聊了不少前面几个月拜访的徽派大师的手艺,跟她的经过海派改造的手艺做了对比,临走时沈月华送了他一对用边角料做的小镇纸。

从老城厢出来,天色已经偏西了。林墨站在巷口,把那对镇纸在手里翻看了一下:这些都是真东西。不管是顾师傅还是沈师傅,他们的手艺都是活的——在跟市场的碰撞中,自己生长出来的。

李干事拿起笔记本,在上面又添了一行备注。

第二天上午,林墨去了沪东造船厂。

造船厂在黄浦江下游东岸,厂区很大,入口处有军人站岗,查验了证件和介绍信才放行。林墨被安排进了一间临江的车间,车间里的空间比想象的要高,江风从半开的通风口灌进来,带着淡淡的水腥气和机油味。

车间主任姓江,四十多岁,穿着一身深蓝工装,走路快说话也快。他领着林墨走到车间尽头,那里堆着几排木板,表面涂着一层灰白色的涂料。

这是我们的板材。木船甲板用的,大部分是进口的柚木。这个季节,江边的湿度很高,普通板材存放半个月就会发霉变形,这些板子放了三个月,你看看怎么样?

林墨蹲下来,用手摸了摸板材表面。涂层很薄,但附着极好,摸上去有一种微微的涩感,像是表面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抓住了一样。他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涂层没有被刮掉。

这个涂层,是通过什么工艺处理的?

江主任俯身用指节敲了敲板材边缘:先把板材烘干到含水率百分之八以下,然后用一种特殊的密封剂浸渍,再在表面喷涂一层防水涂层。这种密封剂,是我们跟研究所合作开发的,能在高湿环境下保持稳定。

密封剂的主要成分是什么?

具体配方我没法告诉你,但大致是环氧树脂和某种改性剂混合的产物,成本不低。

每立方米板材的成本比普通板材高多少?

大概高一倍。但对于船舶木作来说,这个成本是可以接受的。一块甲板如果因为受潮变形而更换,人工和停航的损失比板材本身贵得多。

林墨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这个工艺,有没有可能移植到民用建材领域?比如沿海地区的高端建筑装修。

江主任想了想:技术上是有可能的,但成本是主要问题。民用市场承受不起这么高的价格。除非能找到更低成本的替代密封剂,或者大规模生产把成本摊薄。

林墨点了点头,在车间里转了一圈,又去看了几种不同规格的板材样品。车间工人正在给一批新到的柚木原木做防腐处理,用的是一种加压浸注工艺,把木材放在密闭罐里加压注入防腐剂,然后烘干。

从造船厂出来已经是中午。林墨在厂门口站了一会儿,望着黄浦江对岸灰蒙蒙的建筑轮廓,哈出一口白气:这个工艺水平,比民用建材高了不止一个档次。

林顾问,李干事翻开笔记本,下午的行程,是豫园周边的一位徽州迁沪的古建匠人。

一个穿着旧棉袄的老人正坐在石阶上晒太阳。他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很深,但眼神很亮。他看见林墨走近也不起身,只是抬了抬下巴:徐书记打过招呼了。进来吧。

老人姓程,七十出头,年轻时在老家做古建修复,后来随子女迁来沪市,在豫园周边一带做些零星的修补活计。他的工棚里堆满了老旧的木构件,有从老房子上拆下来的梁枋,也有他自己做的仿古构件。

你们要看的榫卯结构,在这个匣子里。程师傅站起身,走到工棚深处,搬出一个半米见方的木匣子,放在地上打开。匣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十几组木构件,每组都用纸包着,纸上写着编号和名称。

他取出其中一组构件,在手里摆弄了几下,拼成一个完整的节点。那是歇山顶转角处的结构,梁、枋、檩条、斗拱,十几根构件咬合在一起,没有一颗钉子,却稳得像焊死了一样。

这是沪市本地古建筑的做法,跟徽州那边不完全一样。程师傅指着节点中的一个关键咬合处,徽州的老房子,承重墙厚,梁架相对简单。沪市这边的老建筑,墙薄,承重主要靠梁架,所以这里的榫卯结构要比徽州那边复杂得多。

林墨蹲下来看那个节点,又拿起匣子里另一组构件,在手里摸索了几遍:这个节点跟我在徽州看到过的一种结构有相通之处,但增加了横向的锁扣。

你看出来了。程师傅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兴趣,沪市靠海,台风多。徽州那边山多风少,不需要横向锁扣。沪市的房子得抗风,所以在这个位置加了一道横向的锁扣,把梁架和墙体连在一起。

他在工棚里待了将近两个小时。程师傅把匣子里十几组构件逐一取出,讲解它们的结构原理和在不同建筑中的运用场景。

从程师傅的工棚出来天已经快黑了。林墨走在豫园周边的老街上,石板路面被夜灯照亮。

接下来的几天,林墨按照徐书记安排的路线,逐一走访了沪市木材科研领域最权威的几个调研点。在木材科学研究所,他看到了国内最先进的木材力学性能测试设备和一批刚刚完成的新型胶粘剂试验数据。

在沪市木材流通中心,他调阅了去年前后两年的木材调拨和进出库台账,把所有数据都拷贝了一份。在水运物流码头,他沿着江岸走了一整遍,从散货码头、集装箱码头到内河驳船泊位,每一处都用步幅丈量了距离。

外贸进出口全链条的考察安排在走访的最后几天。林墨跟着沪市轻工进出口公司的业务员走了一遍从订单确认到产品出港的完整流程,在海关的报关大厅里,他等了将近两个小时,看着那些排队的业务员,把每一个环节的时间节点都记在了本子上。

林顾问,考察的最后一天,李干事的笔记本已经换了第三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据和备注,这半个月走完,我对沪市轻工系统的认知,比前几个月加起来都要深入。

这就是地头蛇的路线,和我们这些过江龙的区别。林墨合上笔记本,前几个月,我们靠自己踩出来的路,只能走到表面。这条路线,是他们这些年的积累画出来的,能直接触到系统的根须。

那后面几天的座谈会,您准备从哪个角度切入?

先把这半个月的数据整理成一份材料。林墨说,这次座谈会上,不要只说沪市的事。要把沿江七省的数据都摆出来。

你的意思是,推那个全国一盘棋的思路?

现在不提,以后就没有这么好的窗口期了。林墨站起身,走到窗前,沪市这边的人,有他们的立场,有他们的利益诉求。但如果我的数据足够扎实,让所有人都能看清——按照他们设想的那个中心化模式,沪市的滩涂沉降速率、高湿环境下的板材损耗率、化工原料的运输半径限制、现有配套能力的瓶颈——这些硬约束,就足以让他们明白,集中模式为什么跑不通。

李干事点了点头,把笔记本翻开到新的一页:那我今晚把那几个关键数据重新核算一遍。你的演讲稿初稿我也给你弄出来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