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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家组入驻后的第三天下午,赵长河敲开了林墨的房门。

他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是刚泡的茶,热气还没散。走进来之后在林墨面前悠闲地喝了一口茶才开口道:马建国今天上午找我了。

林墨正在翻看当天的调试记录。他放下纸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先坐下说。

赵长河在椅子上坐下来,把搪瓷缸子放在桌面上,手指没有从杯壁上松开,像是在从那份温度里借一点定力:他直接让我回来,当常务副厂长,专管生产。说既然外方专家组已经入场,项目进入实质性推进阶段,需要一个有经验的人来统筹现场。

林墨没有接话,等他把话说完。

马建国说的原话是:你跟生产打了一辈子交道,而且你的问题这段时间也差不多清楚了,这次整改又是你请来的人主导的。与其让外方牵着走,不如你回来亲自盯着。

赵长河的手指在搪瓷缸子边缘转了一圈,“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比之前软了不少。”

你是怎么想的?

赵长河把话头拉回到正题上:他这次找我回去,无非是看到你在这里,而且你的方案外方都没有任何的异议,更需要一个人干活,而且也看出来了原先想要把我踢走的计划行不通,现在调整方向了;要么就是缓兵之计,先稳住我,等外方把这批设备调试到位了,再慢慢把我边缘化。

你倾向于哪一种?

赵长河沉默了几秒:应该都有。他说话的语气比以前软了,但那种软,更像是一个不得不让步的人做出的姿态,而不是彻底认输。

林墨想了想,说:你就没有其他想法?

赵长河的手指在搪瓷缸子边缘停住了。他看着茶水表面那一层浮动的蒸汽,好一会儿才开口:有。我现在的局面确实比之前主动了。验收单的问题浮出了水面,汉斯那边软了,专家组也在按我的方案推进。如果这时候我动用手头的关系,往上递一份材料,他未必能坐稳。

林墨端着茶杯,没有喝,也没有放下:那把他拉下来之后呢?

赵长河微微亢奋地继续说道:“之后我就回到原来的位置,然后跟你们北方家具厂学习提高板材质量,看能不能走出口......”。

林墨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实在不行我们还可以在国内铺开.......”

看到林墨的表情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显然是被林墨看得很不自在。

林墨看他声音小了接着道:“然后你就可以凭这份功劳往上走一走?”

赵长河讪讪地露出笑容没说话。

林墨继续说道:不说你能不能拉下来,哪怕你把他拉了下来你确定你自己就能坐他的位置?”

“我”赵长河的声音顿住了。

林墨笑着道“你看,你也不确定吧如果换上来的人是他那边的,你拉他下来,等于给自己树了一个更强的对手。如果换上来的人跟你比较熟,那马建国上面的人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这是你蓄谋已久的夺权?在这个时候......

林墨没有继续往下说。

他顿了顿:南方家具厂只是一个局部。你在系统里待了这么多年,应该清楚有些调整不是说动就能动的。马建国能坐稳这个位置,身后不会简单。他让步了,说明他不打算把矛盾激化到那一步。你现在继续闹大,就是把他逼到墙角。

赵长河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茶水已经凉了一些,他放下杯子:那就接受他的提议?

随你,不过你的时间不多了,做决定要快。你现在最大的优势,是有外方专家组的进展卡在手里。调试一天没完成,他们就一天不能完全撇开你。而这个项目现在明显是厂里接下来几年最大的增量。你能在这个项目上站住脚,就等于在厂里重新立住了根基。

赵长河坐在椅子上,低着头思考了很久。茶水的蒸汽渐渐淡了,搪瓷缸子的温度也在慢慢降下来。

他放下搪瓷缸子,像是搁下了一件掂量了很久的东西,我明天去找马建国。

赵长河应下了副厂长的职务。

第三天一早,他就去办公楼报了到。一切都很利落,没有仪式,没有大会宣布,只是办公室的门牌换了一个,从顾问办公室改成了常务副厂长办公室,里面的桌椅还是原来的。

当天下午,赵长河出现在车间里的次数明显多了起来。林墨注意到他不再像之前那样站在旁边旁观,而是会主动向操作工人询问设备运行状况。他没有指手画脚,但会站在机组旁边,盯着仪表盘看很久,偶尔在随身的小本子上记两笔。那些记录的频率和姿态,带着一种重新进入状态的人才有的专注。

外方专家组在林墨那份方案的框架下开展工作。伯格安排复测了几个关键节点,结果与林墨的记录基本吻合。他不再质疑方案本身,只对实施步骤中的某些时序安排提出了调整建议。

调试进展比预期快。干燥滚筒的风道改造率先完工,热风循环测试当天,出料端刨花的含水率波动缩小到原来的四分之一。热压机换了液压油和符合要求的过滤器之后,压力波动也降到了工艺允许范围以内。

赵长河不再像刚回来那几天那样站在旁边看,开始在林墨的提示下主动在操作台前蹲下来看仪表盘,或者蹲在设备旁边检查管路的接口是否渗漏。

工人们见了他也比之前自在了些,遇到设备上的小毛病会主动叫他过去看,他也从不推辞,看完之后能当场解决的当场解决,解决不了的就记在本子上再找林墨。

林顾问。这天傍晚赵长河从车间出来,在工作服上擦了擦手,朝林墨走过来,今天晚上有事吗?

没有。

那跟我去见个人。赵长河说,我以前的同事,华东石化总厂的副厂长。他们那边有跟我们同一批进的生产线也有问题当年考察的时候你可是能把他们化纤项目整条生产线完全理顺的人。”

“他们现在安装完了迟迟没投产。听我说了你以前在欧洲考察和这段时间在我这的表现,想请你过去看看。他的情况跟我之前差不多,也是被压着,他自己对技术也不甚明了,当时去考察时候的组织陈志强现在也老了,没那么多精力。他们化纤在轻工系统可是老大,如果他能够帮忙说话,你在沪市的处境会好很多。

林墨看了他一眼:什么时候?

晚上七点。我已经跟他约好了,就在市区一家国营的湘菜馆。他今天正好到市里办事,明天一早就要回厂里。

七点,湘菜馆的包间里,一个穿着灰蓝色工装的精瘦中年人正坐在主位上喝茶。他的头发比赵长河还白,颧骨很高,眼窝很深,手里转着茶杯的动作有些快。

赵长河推门进去,那人立刻放下茶杯站起来,迎了两步,先跟赵长河握了手,然后转向林墨:这位就是林顾问?你的大名在轻工系统可是如雷贯耳。

陈厂长,您过奖了,我们在系统里只是敲敲边鼓,你们纺织局在系统才是举足轻重,人民要吃饱穿暖是最大的问题,这吃饱喝穿暖,你们解决一半。林墨握住他的手。

陈厂长哈哈一笑,他的手劲很足,松开的时候却很快,像是在匆忙地完成一个礼节:我这个人说话比较直,就直说了,老赵说你帮他把那条生产线的问题都捋顺了?

关键问题已经解决了。赵长河在旁边替林墨接话,后续的收尾工作正在走。

陈厂长在座位上坐下来,给林墨和赵长河各倒了一杯茶:我这边的设备比你们那条线复杂。几台进口压缩机,安装完了之后一直没法正常运转。压缩机厂家的工程师来了好几拨,每次都说是管路的问题、是冷却水的问题、是操作的问题,但修了一圈,问题还是那么多。

“老赵说你当年在考察组里面是除了陈志强组长以外对我们化纤项目认识最深的一个”

林墨没有急着接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他那是知道我现在的处境,替我在你这吹牛呢,毕竟我也不是化纤相关领域的,不过当年考察的时候对于你们项目引进的生产线还是有一定了解的。你先说说看具体的问题吧。

哈,我喜欢你这种小心的性格,如果你像老赵那样来了就给我拍胸脯我还真怕你在糊弄我。”

“我们的压缩机是西德曼内斯曼的,离心式,两级压缩。设计排气压力三十五公斤,实际只能跑到二十八公斤。再往上加负荷,机器就振动。。

振动幅度大不大?

大。车间主任说,离近了听,像有人在里面敲鼓。仪表盘上的指针晃得厉害。厂家派来的工程师说这是基础不够牢固,让重新浇灌基础。我们找人重新浇了一次,还是那样。

林墨放下茶杯:基础没有裂缝?

陈厂长想了想:没有明显的裂缝。你怀疑不是基础的问题?

基础如果有裂缝,是能看出来的。如果基础完整,那问题应该在压缩机本身。叶轮的动平衡、联轴器的对中、管路的应力分布,都有可能引起振动。林墨说,我要看过才知道。

陈厂长放下筷子:明天我派人来接你。不耽误你的时间。

第二天早上,林墨跟着陈厂长去了华东石化总厂的厂区。厂区靠海,进大门之后能闻到海风里夹杂的化工原料气味。几根高塔矗立在厂区中央,周围是管道密布的装置区,银灰色的管廊在冬日阴沉的天空下延伸出去,像一张巨大的金属蛛网。

林墨跟着陈厂长走进压缩机厂房。厂房很高,压缩机安装在一米多高的混凝土基础上,电机、增速箱、压缩机本体排成一条线,外面罩着银灰色的金属护罩。仪表盘上的指针都停在零位,机器显然处于停机状态。

车间主任姓龚,五十来岁,瘦高个,眼袋很重,像是长期睡眠不足的样子。他领着林墨绕机器走了一圈,边走边说:林顾问,你看这个基础。去年重新浇灌过一次,按厂家要求加了钢筋,表面也做了找平。但机器开起来之后,振动还是从基础传上来。

林墨走到压缩机旁边,蹲下来,用手电筒照了照基础与设备之间的连接处。

联轴器对中数据还有吗?他问。

龚主任愣了一下:厂家工程师测过一次,应该记在调试记录里了。

拿来我看看。

龚主任转身去办公区翻记录。林墨没有等他回来,继续绕着机器走了一圈,从不同角度观察管道的布置。

陈厂长,管道是从哪个方向接入的?

从厂房东侧过来,经过一个弯头之后接入压缩机入口。

管道的支架是固定在基础上,还是独立支撑的?

陈厂长转头看了看管道走向:应该是独立支撑的。当初安装的时候,设计院要求管道支架不能与设备基础连接,防止管道热胀冷缩对设备产生影响。

龚主任拿着一本记录册回来了,翻到某一页递给林墨。林墨接过来看了看,联轴器的对中数据写得很详细,径向偏差和轴向偏差都标在公差范围之内。

对中数据没问题。林墨把记录册还给龚主任,先把管道的支架检查一遍。如果支架松了或者下沉了,管道会产生额外的应力,拉拽压缩机壳体,引起振动。尤其是入口管道那个弯头,管道的推力会直接作用在压缩机的吸入口法兰上。

龚主任皱了皱眉:管道支架我们是按照设计图纸安装的,后来也检查过。

是运行的时候查的还是停机的时候?

龚主任张了张嘴,没有接话。

林墨说:运行的时候先把每个支架的沉降量测一遍,数据出来之后再决定下一步。

下午的数据测出来了,有几个支架的沉降量比安装时记录的数据大了将近十毫米。入口管道那个弯头附近的支架尤其明显,沉降量比其他位置多出将近一倍,管道在弯头处形成了一个明显的低点,把压缩机的吸入口法兰往下拽了一截。

龚主任看着那组数据,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如果是支架沉降的问题,那之前厂家工程师来的时候,为什么没有发现?

厂家工程师的注意力在机器本身。林墨说,他们习惯性地认为是设备的问题,不会往管道支架上想。而且他们是外国人,语言不通,跟你们的施工队沟通起来也不方便。

陈厂长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会儿他走到那排支架前面蹲下来,用手摸了摸沉降最严重的那个支架的底座:这个支架的底座下面,原来是垫了钢板的?

龚主任说,安装的时候基础标高不够,临时垫了几块钢板。

钢板有没有做防腐处理?

龚主任的表情变了一下:没有。当时工期紧,想着先垫上,以后再说。

钢板没有防腐,在海边这种高盐高湿的环境里,几个月就会锈蚀变薄。林墨说,你的支架跟基础之间的间隙越来越大,管道就会慢慢下沉,设备接口处就会受力,振动自然就来了。

陈厂长站起身:那现在怎么处理?

先把垫板换掉,换成经过防腐处理的调平垫铁。支架重新调整到设计标高,然后把管道的应力释放掉。做完这些之后,再试一次车。

陈厂长看着那组支架,沉默了很久。他在口袋里摸了一会儿,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两口:林顾问,你是第一个告诉我问题出在哪里的。以前的几拨人来,都说机器有问题、基础有问题、操作有问题,就是没人说支架有问题。

因为他们不想多事。

陈厂长笑了笑,没有再问。他知道林墨的意思,无非是在系统里帮他说几句话的事,这在他看来不算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