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厂区笼罩在薄雾里。
林墨起得很早,在水房洗漱完,没有直接去车间,而是在招待所门口的石阶上坐了一会儿。
周明从屋里探头出来看了他一眼,见他坐在那里没动,又缩回去了。
过了几分钟,他端着一杯热茶出来,递给林墨:林哥,早上冷,你披件外套吧。
林墨接过茶杯:昨晚睡得怎么样?
还行。周明在他旁边坐下,搓了搓手,就是床板有点硬。
让小李跟老赵说一声,晚上给你垫一张软一点的垫子。
林墨喝了一口茶,目光落在厂区主干道上。
薄雾还没有完全散去,路灯还亮着几盏,光晕在雾气里晕开成毛茸茸的圆球。
七点四十分,赵长河的身影出现在厂区大门方向。
他穿着灰蓝色的工装,没有像往常那样夹着文件袋,双手插在口袋里,步子迈得很稳,看起来比前几天自信不少。
走到招待所门口时朝林墨点了点头:我谈完了。
林墨站起身:怎么说的?
赵长河没有急着回答,看了一眼手表:马建国让我先到车间等汉斯。他说等外方的后续方案出来再确定下一步。”
“他今天的态度跟上次有点变化,没有直接否认我提出的问题,也没有往技术责任上绕,只说他先看外方怎么回复。
林墨点了点头:你能跟他私下坐下来谈这件事,就已经在改变局面了。一个愿意谈的人,比一个只会在会上表态的人更好打交道。
赵长河揣在口袋里的手微微攥了一下,又松开:走吧,先去车间。
八点一刻,汉斯也到了。
汉斯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领口竖着,走进车间的时候目光先在赵长河身上停了一下,然后转向林墨,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多变化,但握着文件夹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处泛白。
赵长河先开的口:范德米尔先生,马厂长说今天上午我们开个会,把这几天的现场排查结论做个汇总。资料我已经准备好了。
他说着拉开帆布包的拉链,取出一个牛皮纸文件夹,里面是复印好的几页纸。他用手指翻了翻,抽出其中一份,递向汉斯。
汉斯接过那几页纸,目光先落在纸张边角的编号上,然后才往正文扫去。他的目光在第三页停了一瞬,又移开,把文件夹搁在旁边的备料台上。
赵先生,汉斯合上文件夹,关于过滤器的型号问题,我昨晚与总部进行了初步沟通。按目前了解到的情况,过滤器发货时的批次记录确实存在一些出入。”
“但我需要强调的是,设备验收环节如果没有提出异议,按照惯例验收完成后即视为对设备状态的确认。
赵长河没有立刻回答。他弯腰从包里又取出另一份文件,翻开第一页:汉斯先生,这份是到港验收单的复印件,你看一下第三栏——写着待补交出厂检测报告后正式确认。所以验收并没有完成,当时只是签了接收,不是签了认可。
汉斯接过复印件,低头看了看,眉头微微拧了一下,但没有立刻说话。
赵长河继续说:检测报告是合同附件里明确列出的交付物。如果到港时没有随货同行,外方应补交。但补交通知发了半年,我们一直没收到。所以严格说,这条线现在还没有走完验收流程。责任划分,可能要重新考虑了。
汉斯的眉头皱了又松,反复几次,像是在心里秤量着什么:赵先生,关于技术参数不匹配的问题,我可以先把这里的情况写成正式报告递回总部。”
“同时,我方工程师也可以按中国工程师的现场测量数据,重新复核关键部位的安装偏差,并给出书面说明。
赵长河没有回应。他把文件夹合上,放回帆布包里,动作不大,但每一个步骤都完成得从容不迫:那很好。等你拿到总部的正式确认,我们按程序走。
他拉上帆布包的拉链。林墨站在车间窗边,车间里没有人说话,只有远处另一条生产线的机器发出低沉的震动声。
马建国从车间外面走进来,穿着一件干净的中山装,衣领熨得平整。他先看了赵长河一眼,又看了汉斯一眼,然后走到备料台旁边。
都到了?他的目光在备料台上那两份文件上快速掠过,刚才我在办公室接到技术处那边的电话,说外方打算派专家组过来重新复核技术参数。”
“林顾问,你如果方便,就多留几天,配合专家组把核心参数重新核一遍。
林墨没有犹豫:可以。
另外,马建国转过身看着赵长河,声音不高不低,老赵,你手头那份验收单的复印件也给我一份,我让人归档。技术上的事,按技术流程办。
赵长河从包里取出那份复印件递过去。马建国接过去,看了一眼,折好放进口袋里。
从车间出来后,赵长河走出一段距离,才开口:你觉得他接受我的方案了?
林墨说:至少现在他表态了,验收问题先归档,技术排查按流程走,公开场合没有替你定性。他能做到的配合,目前已经做到。
那汉斯那边呢?
汉斯今天的态度变化很大。他在验收单的问题上让步了,没有坚持验收即认可的说法,这说明他意识到那份验收单站不住脚。”
“他现在要的,是主动提出复核来争取主动权,让事情看起来像是他主导的技术调整,而不是中方翻出合同条款逼出来的。
赵长河的脚步放慢了:主动复核和不主动复核,在他们的惯例里面区别大吗?
区别很大。主动复核,他还能控制技术叙述的方向,还能体面地退场。如果等到我们把问题整理成正式函件发到总部,那就是从合同条款上追究责任,不仅是赔偿问题,还会影响他们在国内市场的信誉。他今天的选择,是保住面子的最佳路径。
赵长河沉默了一会儿:那我们下一步做什么?
等专家组来。这段时间不要放松对设备的现场记录,把每台设备、每个参数的变化都写清楚、拍清楚。在这条线上,最能说话的永远是数据。
赵长河点了点头:我安排人去做。
两人在岔路口分开。
外方专家组的通知是三天后到的。
汉斯发了一封电报到厂办,措辞简短,说总部已确认派出三名技术专家,分别负责干燥系统、液压系统和电气控制。电报末尾附了一行小字:请中方提前准备好现场实测数据及设备现状记录。
赵长河把这封电报递给林墨时,嘴角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他倒是不忘给自己留个台阶。现场实测数据,说得像是他们主动要求的。
林墨接过电报扫了一眼,放回桌上:数据我们已经准备好了。周明拍了将近两百张照片,关键节点的尺寸参数也重新测过一遍,随时能拿出来。他们来了,我们就把数据摊在桌上,一条一条地对。
如果他们不认我们的数据呢?
那就当着他们的面重新测。林墨说,看他们能不能当着所有人的面,否定自己眼睛看到的东西。
专家组到达那天,南方的天气阴沉沉的,风里带着湿气。
汉斯亲自开车去车站接的人。三辆黑色伏尔加依次驶进厂区大门,在办公楼前停下。
最先下来的是个高个子,金发,戴一副细框眼镜。他下车后没有急着往里走,而是先站在车前环顾了一圈厂区,目光从厂房轮廓扫到远处的烟囱,停了两秒,然后才转身跟汉斯说了句什么。
汉斯点了点头,引着他们往车间方向走。
林墨站在车间门口,靠着门框等他们走近。他没有迎上去,也没有故意回避,只是站在那里。
汉斯领着三人走到近前,用荷兰语说了几句,然后切换成英语:这位是林先生,中方技术顾问,前期的现场排查是他主导的。
高个子金发男人走上前,伸出手:林先生,我听我们的技术总监提过您,我是荷兰Kronospan公司的首席调试工程师,范·德·伯格。负责本项目的技术复核。
他的英语比汉斯更标准,语速也略快,带着西欧人特有的那种清晰的咬字,每个词都像是被仔细安放在正确的位置上。
伯格先生,欢迎。林墨握住他的手,感觉到对方掌心干燥,力度适中,你们来得正好,我们的现场数据刚刚整理完毕。厂房里已经准备好了工作台。
伯格松开手,目光在林墨脸上多停了一瞬:林先生,汉斯在电报里提到,你已经对整条线做过全面排查。在正式工作开始之前,我想先了解一下你的排查结论。
林墨翻开笔记本,翻到某一页,顺着页边指了一行字:削片机的进料辊安装角度偏移,导致进料负荷过大,电机频繁过载。干燥滚筒的风道布局存在设计缺陷,转弯半径不足,局部阻力过大.......”
他把笔记本合上:这些问题我已经整理成一份技术清单,附了详细的实测数据和照片。车间里已经准备好了一份复印件,你们可以随时查阅。
伯格的目光在林墨脸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他微微侧过头,跟身后两个同事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的两个同事,一个黑发戴眼镜的点了点头,另一个年龄稍大的皱了皱眉但没有说话。
好,我们先看现场。伯格抬步往车间里走。
林墨跟在他们后面。
那天下午,赵长河跟林墨领着外方专家组把整条生产线走了一遍。
每到一个设备节点,他就停下来,把排查时记录的数据和问题一一说明。伯格听得很仔细,不时提出技术问题,林墨的回答简短直接,没有多余的修饰。
他的两个同事轮流用荷兰语低语交流,偶尔停下来在速写本上画结构简图,标注尺寸和位置。
到干燥滚筒那一段时,伯格在林墨指出的弯道位置停住了脚步。他蹲下来,用手电筒照进风道内部看了很久,站起身后没有说什么。
走出十几步之后,他才转过身对林墨说:这个位置的阻力值,你们测过吗?
测过。林墨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纸递过去,这是风道内壁各测点的静压数据,标记了弯道前后的压降变化。你可以对比你们的设计值看看。
伯格接过那张纸,视线在表格上行进了三遍,手指在其中一个数据点上轻轻敲了一下。他摘下眼镜用衬衫衣角擦了擦镜片:数据记录很详细。
我们花了三天时间,把每个可以测量的节点都测了一遍。如果你对某些数据有疑问,可以安排复测。设备都在原位,随时可以再测。林墨的声音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完成的工作。
伯格把数据纸折好放进文件袋里:我会安排复测。但在此之前,我想先看看你的想法。
我已经拟了一份草案。
林墨说完这句话的时候,伯格手中的活计顿了一下。他看了林墨一眼,没有立刻接话,弯腰把最后一件工具收进箱子,才直起身:我们回会议室谈。
晚上八点,专家组下榻的招待所小会议室里,灯光通亮。
伯格坐在长桌的一端,面前摊着林墨那份整改方案的中英文对照版。
林墨坐在对面,没有带任何材料,两手交叠搁在桌面上。赵长河坐在他旁边,面前放着一个空搪瓷缸子,没有倒水。
伯格把那份方案的最后一页翻完,合上封面,沉默了片刻:林先生,这份方案里的干燥滚筒风道改造方案,与我们原厂在鹿特丹工厂使用的内部优化方案高度一致。包括弯道曲率半径的选择、导流板的安装角度和排布方式,数据上也几乎完全吻合。
他的目光落在林墨脸上,像是在等待什么解释。
林墨的表情没有明显变化:这确实是我在排查过程中,根据现场条件推导出来的方案。如果它与贵司内部方案一致,那只能说明无论在中国还是在荷兰,解决同一个问题的工程逻辑是相通的。
伯格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他的目光从林墨脸上移开,落在桌面上那份方案上,又移回来:那热压机液压系统的整改建议呢?这也是你在现场推导出来的?
我比对了几种不同配置的液压系统结构,结合贵司提供的技术手册和现场的实测数据,选择了最接近当前设备硬件条件的一种方案。”
“伯格先生,你可以核对我方案中提到的每一个节点参数,每一个数据来源都标注了出处。
伯格没有立刻接话。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在那份方案的封面上停留了很久。然后他拿起钢笔,在方案第一页的边角处写了几行字。
林先生,你的方案基本可行。伯格放下钢笔,但有一点需要明确。方案的执行必须由我方工程师全程参与和监督。某些工序的技术交底,必须由我方人员来完成。
林墨还没开口,赵长河先说话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扎实的底劲。
伯格先生,技术交底由谁来做,这要看谁对现场情况更熟悉。贵司的工程师对设备原理很熟悉,但他们对国内电网的波动范围、本地原料的含水率特性、厂房基础沉降对设备水平度的影响,恐怕不如在现场干了三年、挨个排查过每一台设备的工程师熟悉。
伯格的目光转向赵长河,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赵长河没有回避他的视线,迎着他的目光继续说:我们同意贵方全程参与和监督。但技术交底的具体执行方式,应该根据实际情况灵活安排。如果某些环节确实需要外方主导,我们没有异议。”
“但如果某些环节中方工程师已经掌握了足够的现场数据和操作经验,我认为没必要增加额外的沟通成本。
会议桌对面的三个人沉默了十几秒。
伯格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方案,然后朝赵长河微微点了一下头:可以。具体工序的技术交底方式,我们逐项协商。
他合上文件夹。
赵长河坐在林墨旁边,没有再看伯格,但嘴角的弧度比之前深了一点点。
从会议室出来,夜风吹在脸上带着南方深秋特有的湿冷。赵长河站在门廊下,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一截,呼出一口白气:他们接受了你的方案。
在技术层面,他们没有其他选择。林墨说,那套方案在荷兰内部也是经过验证的。他们如果提出替代方案,必须比这更好,但他们只有几天时间,做不到。
赵长河沉默了一会儿:我刚才在会上说的那番话,会不会让他们觉得我们太强势?
不会。林墨说,你既同意了外方全程参与监督,又保留了中方的执行空间,这在谈判上分寸拿捏得正好。
赵长河没有再接话,两人并肩走回招待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