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东湾的海水是灰蓝色的,浪不大,但很急。
一波接一波地海浪拍在船舷上,哗哗的,让人很烦躁。
郑海站在旗舰的船头,手扶着船舷,眯着眼看着远处那片越来越近的海岸线。
海岸线很低,灰扑扑的,像一条趴在地上的蛇,看不清头,也看不清尾。
他的身后是五十艘战船,黑压压的一片,帆吃饱了风,鼓鼓的。
船上装满了士兵、粮草、弹药,还有三十门火炮,炮口对着海面,黑洞洞的,像一只只半睁的眼睛。
陈山从船舱里爬出来,手里拿着一个馒头,边走边啃。
他走到郑海旁边,顺着他的目光往海岸线看去。
他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剩下的馒头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郑统领,看样子敌人不知道咱们来了。岸上没有动静。”他的声音又粗又亮。
郑海没说话。
他把望远镜举起来,凑到眼前,调了调焦距。
镜头里,海岸线越来越近,能看清沙滩上的石头。
沙滩上空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但郑海没有放松警惕,他知道,敌人在等着他们,等着他们上岸,等着他们进入射程。
他把望远镜放下,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些战船,然后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
“传令,准备登陆!”
“第一波,二十艘船,火炮掩护。”
“第二波,三十艘船,等第一波站稳了脚跟再上。”
“所有人,枪上膛,刀出鞘。”
“上了岸,不要停,往前冲。”
“谁停下来,谁就是靶子。”
他的声音很响亮,充满了一种壮胆的杀意。
陈山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靴子踩在甲板上,咚咚咚的响。
郑海站在船头,看着那些战船开始调整队形,看着那些士兵开始检查武器,看着那些火炮开始装填弹药,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像一张拉满的弓。
登陆的信号是一发红色的信号弹,从郑海的旗舰上射出去,在天空中炸开,亮了一下就灭了。
第一波战船冲了出去,帆吃饱了风,船头像一把把刀,劈开海浪,直直地往岸边插去。
船上的火炮开始轰鸣,炮弹落在沙滩上,炸起一片沙尘,落在海面上,炸起冲天水柱。
岸上还是没动静,还是一个人都没有,安静得像一座坟。
陈山站在第一艘船的船头,手里举着刀,刀身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他的眼睛盯着那片越来越近的沙滩,盯着那些被炮弹炸出来的坑,盯着那些被炮弹打碎的石头,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胸口蹦出来。
船底擦到了沙滩,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船身晃了一下,陈山没站稳,身子往前一倾,差点摔下去,扶住了船舷才稳住。
他第一个跳下船,靴子踩在沙地上,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
他举起刀,朝身后喊了一声“冲”!
他的声音又亮又硬,很有感染力。
士兵们跟着他跳下船,像潮水一样涌上沙滩,朝着岸边那些低矮的土丘冲去。
他们冲到一半的时候,枪响了。
不是一响两响,是几十响,上百响,像炒豆子,噼里啪啦的!
从那些低矮的土丘后面响起来,在空旷的沙滩上回荡着。
冲在最前面的士兵倒了一片,有的当场死了,有的在地上打滚,有的被后面的人踩在脚下。
惨叫声和枪声混在一起,在海风中飘着,听得人心里发毛。
陈山的脸白了,不是吓的,是气的。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的肌肉绷得紧紧的。
他咬着牙,举着刀,继续往前冲。
子弹从他耳边飞过去,嗖嗖的,带着风声,擦过他的头盔,擦过他的肩膀,擦过他的手臂,他连看都不看。
“冲!不要停!停下来就是死!”
他的声音都喊劈了,在硝烟中飘着。
士兵们跟着他,往那些土丘冲去。
有人倒下了,有人爬起来继续冲,有人腿断了还往前爬,爬不动了就趴在地上开枪,子弹打光了就用刀,刀砍卷了就用拳头。
他们冲到了土丘底下,跟那些躲在后面的敌人肉搏。
刀光闪过,人头落地。
血喷出来,溅在沙地上,洇出一小摊暗红色,很快就渗进沙子里,看不见了。
郑海站在旗舰的船头,看着岸上那片混战,看着那些在硝烟中倒下的士兵,看着那些在血泊中挣扎的人,手在船舷上攥得紧紧的,攥得指节咯咯作响。
他把望远镜放下,转过身,朝身后喊了一声“第二波,上”。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第二波战船冲了出去,船上载着更多的士兵,更多的弹药,更多的希望。
同一时间,幽州。
幽州通往辽东的官道上,颜铁骑在马上,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他的身后是三千敢死队,黑压压的一片,从官道上一直排到远处的土坡后面,像一条黑色的巨蟒,蜿蜒前行着。
他们穿着轻甲,带着干粮、水袋、弹药,没有辎重,没有粮草车,没有火炮,什么都没有,只有手里的刀。
他们走了三天三夜,没有歇过。
马累死了就徒步,人倒了就不管,谁掉队谁他妈自生自灭!
他们是抢时间的敢死队,根本没时间顾忌这些!
但进入辽东境内后,他们的状态就彻底变了!
他们像一群饿急眼的狼,一路走一边打,一路打一路死!
刀砍卷了就用牙齿,用拳头,用脑袋。
他们一路杀过来,杀退了鲜卑人的骑兵,杀退了高句丽的弓箭手,杀退了沙俄的火枪兵,杀退了所有挡在他们面前的敌人。
他们的人数从三千变成了两千,从两千变成了一千五,从一千五变成了一千,但没有人退缩,没有人逃跑,没有人投降。
敢死之士,如此而已!
辽东城的城墙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颜铁的眼睛湿了一下。
城墙很低,灰扑扑的,墙头上站满了士兵,刀枪如林,旗帜如云。
城墙上飘着一面旗,旗上绣着一个“萧”字,黑底红字,在风里飘,猎猎作响。
他的眼泪流下来了,不是因为疼,是因为终于到了,是因为终于可以把消息带进去了。
“冲进去!”他的声音都喊劈了,在硝烟中飘着。
他举起刀,朝辽东城冲去。
身后的士兵跟着他,像一群疯了一样的人,冲进了敌军的包围圈。
刀光闪过,人头落地。
马踏过去,血肉横飞。
他们冲到了城门口,城门开了,里面的人伸出手,把他们拉了进去。
颜铁站在城门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手撑着膝盖,腿在抖,手也在抖。
他的身上全是血,有自己的,也有别人的,刀已经砍卷了刃,他都不记得这是自己换的第几把了。
萧寒依从城墙上下来,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看了几秒。
她的嘴唇动了动,眼睛微红的开口说。
“颜将军……辛苦了!”
她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很轻。
颜铁抬起头,看着她,嘴角咧开,露出一个笑。
那笑容很难看,比哭还难看。
“萧将军,援军在路上。”
“都是精兵。您再撑几天。”
“我们……我们只是第一批!”
“后面还有……还有很多!”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像是很久没喝过水了。
萧寒依的眼泪也流下来了。
她没擦,让眼泪在脸上流着,流进嘴角,咸咸的,苦苦的。
她点了点头,转过身带着对方,往城墙上走去。
没有时间多煽情,敌人新一轮攻城又开始了!
另一边,庞德胜的五千西凉铁骑,也在玩命来的路上了。
他没有走官道,走的是山间的小路。
路很窄,很陡,两边都是悬崖,马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稍有不慎就会掉下去,摔得粉身碎骨。
他把不必要的物资全扔了,粮草、帐篷、炊具、多余的衣服,能扔的都扔了,只留下武器、弹药和几天的干粮。
他的马瘦了一圈,人也瘦了一圈,脸被风吹得脱了一层皮,嘴唇干裂,眼窝深陷,但他眼睛里燃烧的火,从未灭过!
“快,再快点。都他娘的快点!”
“能丢的全都丢掉,三天内到不了辽东城,就他娘全死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