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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德胜的声音都喊劈了,在山谷中回荡着,像闷雷从远处滚过来。

马蹄踏在碎石上,哗啦哗啦的,像山洪在暴发。

西凉铁骑跟在他后面,像一条黑色的巨蟒,在山间蜿蜒着,往辽东的方向游去。

他们走了五天五夜,没有歇过。

马累死了就徒步,腿走断了就爬,爬不动了就趴在地上等死。

但没有人停下来,没有人往回走。

他们知道,辽东在等他们,大小姐在等他们!

他们不能停,停下来就是死,就是对不起自己的老主公和大小姐。

庞德胜骑在马上,手攥着缰绳,攥得指节发白。

他的眼睛盯着前方那片灰蒙蒙的天,盯着那条看不见尽头的路。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得他的衣襟往后飘。

他坐在马上,时不时回头吼一声。

“加快行军速度!快!快!再快点!”

另一边,京城回长安的路上。

叶展颜从京城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三天以后的事了。

他骑在马上,走在队伍的最前面,脸上的尘土还没擦干净,眼窝深陷,嘴唇干裂。

身后的十几个番子也比他好不到哪儿去,一个个灰头土脸的,甲胄上全是灰。

官道两边的树已经绿了,嫩绿嫩绿的,在风里颤。

田里的麦子也长出来了,绿油油的,一望无际,风吹过来,麦浪一波接一波的。

但他没有心情看这些,他的脑子里在转着京城的事,转着周淮安说的那些话,转着长公主说的那些话,转着文渊阁里那顿没吃到嘴的早饭。

他的判断是对的。

内阁和宗室根本不需要什么和事佬,他们只是需要一个台阶。

一个能让他们在不丢脸的前提下,从党争的泥潭里走出来的台阶。

他们吵了那么久,斗了那么久,谁都累了,谁都不想再吵了,但谁都不肯先低头。

先低头的人丢脸,先让步的人没面子,先服软的人以后在朝堂上就抬不起头来了。

他们需要一个中间人,一个能把“低头”说成“顾全大局”、把“让步”说成“为国为民”、把“服软”说成“高风亮节”的中间人。

叶展颜就是那个最合适的中间人。

他去了周淮安府邸,去了长公主府,去了文渊阁,在宫门口等了一夜,把该说的话说了,把该做的事做了,把该给的台阶给了。

内阁和宗室就顺着台阶下来了,像两个吵累了的孩子,各自找了个借口回了家,关上门,谁也不理谁。

事情办得比他想象的顺利,顺利得让他觉得有点不真实。

他以为要费很多口舌,以为要吵很多架,以为要杀很多人。

结果没有,什么都没发生,就像往一锅烧开了的粥里倒了一瓢凉水,咕嘟咕嘟冒了几个泡,就平静下来了。

他一开始还不知道为什么这么顺利,但慢慢他就回过味来了。

是内阁和宗室真的都累了,内耗会杀死他们自己。

所以,他们需要一个契机停下来,缓口气。

不过这样也好,至少辽东有救了,萧寒依有救了,廉英有救了,扶凌寒有救了。

第四日清晨,长安城到了。

城墙还是那么高,那么厚,灰扑扑的,墙头上站了士兵。

城门敞开着,进进出出的人很多,来来往往的,各走各的道。

叶展颜骑着马走进城门的时候,守门的都尉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赶紧跪下。

他的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咚的一声,听着就疼。

城门口的百姓也跪了一片,有的低着头,有的偷偷看他,有的在小声嘀咕什么。

但他听不清,也不想知道。

他骑在马上,目不斜视,朝行宫的方向走去。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嗒嗒嗒的。

说实话,此刻他的心里有点慌,不是怕,是虚。

他知道太后在等他,知道太后不会给他好脸色,知道他这次擅自去京城,擅自调兵,擅自做主,没有跟她商量,她一定很生气。

他在脑子里想着怎么解释,想了很久,想了好几种说法。

但每一种都觉得不对,都觉得不会让她消气。

他叹了口气,骑着马,硬着头皮,往行宫走去。

行宫到了。

门口的侍卫看见他,脸色变了一下,低下头,不敢看他。

青鸾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把拂尘,看见他,眉毛一挑,嘴角抽了一下,像是想笑又不敢笑。

她朝他使了个眼色,又朝寝殿的方向努了努嘴,然后低着头,快步走了。

叶展颜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半开的殿门,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推门走了进去。

太后武懿坐在软榻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书页翻开着。

但她没看,眼睛盯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像是在想什么事。

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潭死水。

但她的眼睛里藏着的东西,比刀子还锋利。

叶展颜走到她面前,抱拳行礼,腰弯得很深,声音压得很低。

“太后,奴才回来了。”

太后没看他。

她翻了一页书,翻完了又翻回来,翻来翻去,像是在看书,又像是在翻一本永远翻不完的账。

屋里的空气像被抽干了一样,闷得人喘不过气来。

“跪着。”她的声音不高不低,还有点儿冷,“出去跪。跪在寝殿外面。什么时候哀家让你起来,你再起来。”

叶展颜的嘴角抽了一下,想说什么。

但张了几次嘴,都一个字没说出来。

他低着头,退了出去,走到寝殿外面,在青砖地上跪下。

膝盖磕在地上,咚的一声,凉意从膝盖骨渗进去,冷得他打了个寒噤。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又从西边落下去。

云从北边飘过来,又从南边飘过去。

风从东边吹过来,又从西边吹过去。

叶展颜跪在青砖地上,膝盖已经没感觉了,疼过了,麻过了,现在是一片空白,像不是自己的腿一样。

他的腰也酸了,背也疼了,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怎么都直不起来。

但他没动,也没起来,老老实实地跪着,等着。

青鸾从殿里出来,低着头,从他身边走过去,看都没看他。

太监从殿里出来,端着一盆水,从他身边走过去,也是看都没看他。

侍卫换了一班,又换了一班,他们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脚步放得很轻,轻得像猫,像是怕被人听到。

天黑了,星星出来了,月亮也出来了,惨白惨白的,像一张没洗干净的脸。

叶展颜还跪着,感觉膝盖都快碎掉了。

他的嘴唇干裂,嗓子冒烟,肚子饿得咕咕叫。

但他不敢动,也不敢起来。

他知道,太后在看着他,在等他认错,在等他低头,在等他求饶。

终于,殿门开了。

青鸾从里面走出来,走到他面前,低着头,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在做一件见不得人的事。

“叶督主,太后让您进去。”

叶展颜想站起来,腿不听使唤,膝盖像钉在地上一样,怎么也站不起来。

他用手撑着地,一点一点地站起来,腿在抖,手也在抖,怎么都直不起来,晃了好几下才站稳。

他顾不上看,一瘸一拐地走进殿里。

太后还坐在软榻上,手里还拿着那本书,书页还翻开着,跟白天一模一样。

她看着叶展颜一瘸一拐地走进来,看着他嘴唇上干裂的口子,看着他眼窝里深深的阴影,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

随即,她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忍着咽回去了。

她把书放下,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放下后才开口。

“知道错了吗?”她的声音恢复了温柔。

叶展颜跪下去,膝盖磕在地上,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但他没吭声,咬着牙,忍着。

“奴才知错了。”

太后看着他,看了很久。

“错在哪儿了?”

叶展颜低着头,不敢看她。

“奴才不该擅自去京城,不该擅自调兵,不该擅自做主,没有跟太后商量。”

武懿没说话。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动作很慢,很轻。

她的手指在他头发上停了一下,满眼都是疼惜的神情。

“知错了就好,起来吧。”

叶展颜站起来,腿还是软的,扶着旁边的柱子才站稳。

武懿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

“知错要改,今晚别走了,让哀家看看你的诚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