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亮,南京城尚沉浸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
街道上悄无声息,只有更夫拖着长长的梆子声从巷口传来,在空旷的街巷间回荡。
雾气很重,将远处的城墙和屋檐都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湿冷中。
忽然,一阵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从城南传来,由远及近,打破了清晨的寂静。
雾气中,一队队身穿深色军大衣、肩扛汉阳造的士兵,
正以急促而有序的步伐穿过街道。
他们的皮靴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震动,惊得路边几条野狗夹着尾巴逃窜。
士兵们不说话,只有带队军官偶尔压低声音发出指令:“快,跟上!”“左转弯,跑步前进!”
与此同时,南京城的九座城门几乎在同一时刻被孝陵卫接管。
守门的原卫所兵被客客气气地请到一边,换上了荷枪实弹的孝陵卫士兵。
城门紧闭,任何人不得出入。
城内各处要道口,也迅速出现了孝陵卫的岗哨。
一切都在无声无息中进行,没有喧哗,没有混乱,甚至连街上的百姓都还没来得及察觉到异常。
直到第一缕晨光刺破雾霭,南京城的百姓们推开家门时,才发现——变天了。
魏国公府门前,两尊石狮子在晨雾中威严依旧。
门楣上“敕造魏国公府”六个鎏金大字,在朦胧的天光下依然熠熠生辉。
几个家丁正在懒洋洋地清扫门前的落叶,嘴里还嘟囔着这鬼天气冷得邪乎。
忽然,一阵密集的脚步声从巷口传来。
家丁们抬头望去,顿时愣住了。
只见黑压压的士兵正从巷口涌来,迅速而有序地散开,眨眼间便将整条街道堵得水泄不通。
那些士兵穿着统一的深色大衣,端着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带着长长刺刀的火铳,面无表情地将魏国公府的正门、侧门、后门全部包围。
一个家丁手里的扫帚“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这……这是怎么回事?”另一个家丁结结巴巴地问,腿肚子已经开始打颤。
没有人回答他。
士兵们在距离大门十步远的地方停住,列成两排,枪口斜向上,纹丝不动。
一个军官模样的年轻人走上前来,对着大门高声喝道:“孝陵卫奉旨办案!所有人等,不得擅自出入!”
这一声喝,如同晴天霹雳,将那几个家丁彻底震醒。
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拔腿就往府里跑,一边跑一边喊:“不好了!不好了!官兵把府围了!”
府内顿时炸开了锅。
而此时,在包围圈外的一条小巷里,常延龄骑在马上,远远望着魏国公府那熟悉的门楣。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军大衣,腰间挂着手铳,身后跟着十几个亲兵。
他没有上前,只是那么静静地望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在他身后,徐文爵也骑着马,脸色复杂地望着那座自己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府邸。
那里有他的父亲,有他的大哥,有他从小到大的回忆——虽然那些回忆并不美好。
“姐夫,您不过去吗?”徐文爵低声问道。
常延龄沉默了片刻,缓缓摇了摇头:“不去了。那是你父亲,不是我父亲。”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但徐文爵注意到,姐夫握着缰绳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
这些年来,徐弘基对常延龄这个女婿,从来没有给过好脸色。
常延龄虽是怀远侯,但在徐弘基眼里,不过是个过气的勋贵,配不上他魏国公府的千金。
每逢节庆往来,徐弘基总是冷言冷语,处处打压。
常延龄的女儿在婆家受了委屈,徐弘基也从不过问,仿佛这个女婿和外孙与他毫无关系。
如今,风水轮转了。
“让魏公公去吧。”常延龄收回目光,声音恢复了平静,“这是他的差事。”
话音刚落,一辆马车在数十名孝陵卫骑兵的护卫下,沿着街道驶来。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魏忠贤那张略显苍白的面孔。
他看了一眼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的魏国公府,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怀远侯,咱家这就进去了。”魏忠贤朝常延龄的方向拱了拱手。
“厂公请便。”常延龄在马背上微微欠身。
魏忠贤放下车帘,马车径直驶向魏国公府的大门。
魏国公府的正门紧闭着,门后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有人在喊叫,有人在奔跑,还有女人和孩子惊慌的哭声。
几个胆大的家丁试图守住大门,手里拿着棍棒和腰刀,色厉内荏地朝外喊道:
“你们……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这是魏国公府!谁敢乱来!”
魏忠贤的马车在门前停下。
他没有下车,只是掀开车帘,露出半边脸,淡淡地看了那几个家丁一眼。
孝陵卫的军官会意,向前跨了一步,厉声喝道:“奉旨办案!开门!胆敢阻拦者,以抗旨论处!”
随着这一声喝令,前排的孝陵卫士兵齐刷刷地端起了步枪,刺刀在晨光中闪着寒光。
那整齐划一的动作和冰冷的金属光泽,瞬间击垮了那几个家丁的勇气。
他们手中的棍棒和腰刀“哐当”掉在地上,人也跟着瘫软下去。
沉重的朱漆大门,被孝陵卫士兵从外面缓缓推开。
魏忠贤整了整衣冠,从马车上下来,迈步走进了魏国公府。
府内已经乱成一团。
丫鬟仆役们惊慌失措地四处奔跑,几个小妾抱着孩子躲在廊柱后面瑟瑟发抖。
徐弘基的正妻王氏——也就是常延龄的岳母——被两个丫鬟搀扶着站在正厅门口,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魏忠贤……你……你敢……”她颤抖着指向魏忠贤。
魏忠贤看都没看她一眼,径直穿过庭院,走向正厅。
正厅里,徐弘基已经穿戴整齐,端坐在主位上。
他穿着一身绯色的国公朝服,头戴乌纱,腰间系着玉带,努力维持着一副镇定自若的模样。
但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微微颤抖,暴露了他内心的慌乱。
在他身后,站着同样穿戴整齐的徐允爵,脸色涨红,眼中满是怒火和不甘。
他几次想要开口,都被徐弘基用眼神制止了。
“魏公公,”徐弘基强撑着开口,声音还算平稳,“大清早的,如此兴师动众,闯入本公爵府邸,是何道理?”
魏忠贤没有急着回答。他慢悠悠地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展开,清了清嗓子,朗声道:“徐弘基接旨!”
徐弘基瞳孔一缩。他没有想到,竟然是圣旨。
他咬了咬牙,最终还是从椅子上站起来,撩起袍角,跪了下去。
徐允爵和府中其他人也纷纷跪下。
魏忠贤展开圣旨,一字一句地念了起来。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在空旷的正厅中回荡: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魏国公徐弘基,世受国恩,位列勋臣之首,理应恪尽职守,为国分忧。
然尔自袭爵以来,贪婪无度,交通盐枭,侵吞民田,包揽词讼,纵容家奴鱼肉百姓,致使江南民怨沸腾,罪证确凿,无可抵赖。”
徐弘基的额头渗出了冷汗。
魏忠贤继续念道:
“尤有甚者,尔勾结南京礼部侍郎顾锡畴、废员钱谦益、诚意伯刘孔昭等人,暗中串联,密谋煽动江南士绅、生员及不明真相之百姓,阻挠朝廷新政,抗拒丈田清产,甚至私购兵器,蓄养死士,图谋不轨。
其行径已非寻常贪墨,实为谋逆!”
“冤枉!”徐弘基猛地抬起头来,脸色煞白,
“臣从未有过谋逆之心!臣只是……只是对朝廷新政有些不同看法,何至于此!”
魏忠贤不理他,继续念道:
“朕本念尔先祖中山王开国之功,欲从宽处置,奈何尔执迷不悟,不思悔改,反变本加厉,妄图以‘民变’要挟朝廷。
如此行径,若不正法,何以儆效尤?何以安天下?”
“着即罢去徐弘基魏国公爵位,夺其诰券,抄没家产。
徐弘基及其长子徐允爵,即刻押解北京,交由三法司会审。
其余涉案人员,按名缉拿,从严究办。钦此。”
最后两个字落地,正厅里一片死寂。
徐弘基跪在地上,浑身颤抖,脸色灰败如土。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牙齿在不停地打颤,一个字也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