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魏国公府。
夜色如墨,将这座占地百亩的府邸笼罩在一片深沉的寂静中。
往日灯火通明的亭台楼阁,今夜却刻意收敛了光亮,只在几处要紧院落透出昏黄的烛火,远远看去,像是蛰伏在黑暗中的一头巨兽,正屏息等待着什么。
后花园深处有一间不起眼的抱厦,平日里堆放些花匠工具和废弃盆栽,少有人至。
但今夜,那扇常年落锁的木门却被悄然打开,里面透出的烛光被厚厚的窗帘遮得严严实实,一丝也泄不出去。
屋内,徐弘基居中而坐,面色阴沉。
他穿着一件深青色夹袍,不戴冠,不佩玉,看上去就像一个普通的富家翁,但那双眼睛里闪烁的光,却暴露了他内心的焦灼与狠厉。
在他左右两侧,依次坐着顾锡畴、姚希孟、刘孔昭,以及刚从苏州赶来的钱谦益的心腹门人——一个名叫郑敷教的中年秀才,此人乃是钱谦益门下最得力的弟子之一,专管钱家在苏州、常熟一带的田产和书院事务。
此外,还有两个生面孔:一个是南京国子监的监生李模,专管联络江南各府生员;另一个是苏州织造局的退休大使沈国栋,手底下掌控着一批码头工人和织户,在苏州地面上颇有号召力。
这几个人,便是徐弘基眼下能调动的最核心的力量了。
“钱先生那边的信,我已经看过了。”
徐弘基的声音低沉,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联衔上疏被朝廷原封打回,这不意外。钟擎和魏忠贤既然已经撕破了脸,就不会在乎多一封少一封这样的疏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诸人:“但钱先生在信中还提到一件事——他已经准备好了人手。”
郑敷教微微欠身,接过话头:
“回国公爷,我家老师的意思是,既然朝廷不肯听咱们的理,那咱们就得让朝廷听听江南百姓的声。
苏州、松江、常州三府,各书院、各社盟都已经串联好了。
只要朝廷敢派人来丈田清产,各府生员便会自发聚集,到当地衙门‘质询’‘请愿’。
若是官府强行推进,还有更进一步的安排。”
“更进一步?”刘孔昭眼睛一亮,“敷教兄,详细说说?”
郑敷教压低了声音:
“老师在常熟、太仓、昆山三县,暗中联络了二十几家大户,每家出五十到一百名佃户壮丁,名义上是‘护庄保田’,实际上是预备着万一朝廷动武,便以‘民变’之势相抗。
这些壮丁虽然未经正规操练,但熟悉地形,人数众多,一旦闹起来,声势不会小。
再加上各府生员从中鼓动,足以让朝廷派来的官吏寸步难行。”
“好!”徐允爵忍不住拍了一下大腿,脸上露出兴奋之色,
“钱先生果然深谋远虑!有这数万壮丁在后,朝廷还敢硬来不成?”
徐弘基却没有他儿子那么乐观,皱着眉头问道:
“这些佃户壮丁,可靠吗?会不会临时反水?毕竟朝廷若是许以好处,难保没有人动摇。”
郑敷教微微一笑:
“国公爷放心。这些佃户的地,都是各家大户的。
朝廷要丈田清产,重新分地,分的是谁的地?分的是他们东家的地。
东家倒了,他们这些佃户要么失去生计,要么被编入朝廷的什么‘农会’,从此受人管束,哪有给东家干活来得自在?
再者,各家大户对这些佃户都有恩惠,逢年过节施米舍药,婚丧嫁娶给些赏钱,佃户们念着东家的好,不会轻易倒戈。”
这话说得在场几人连连点头。
在他们的认知里,佃户和东家之间的关系,就是这么简单——我给你地种,你给我交租,遇到大事你还得替我卖命。
至于朝廷说的什么“耕者有其田”,在他们看来不过是蛊惑人心的空话,那些泥腿子怎么可能当真?
徐弘基沉吟片刻,又问:“人手是有了,但兵器呢?总不能让他们拿着锄头和孝陵卫的火铳对打吧?”
“这个,老师也已经想到了。”
郑敷教从怀中取出一份清单,双手呈给徐弘基,
“老师通过海商的渠道,从福建那边暗中购入了一批鸟铳和倭刀,数量不多,大约能装备五百人。
另外,各家大户自己也有些看家护院的兵器,刀枪弓箭都有,集中起来也能武装两三千人。
这些兵器目前分散存放在各家大户的密室和地窖中,用时一日便可发放。”
徐弘基接过清单,粗略扫了一眼,点了点头。他虽然不懂军事,但也知道,五百条鸟铳加上两三千件冷兵器,在江南这种水网密布、城池林立的地形上,已经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了。
更何况,他们真正的倚仗并不是这些兵器,而是“民变”这两个字——朝廷最怕的,就是江南闹出大乱子。
“好。”徐弘基将清单折好,收入袖中,
“钱先生那边,请敷教兄代为转达:我这边也准备好了。
南京城里,诚意伯刘孔昭已经联络了七八家勋贵,虽然不敢公开表态,但都答应在关键时刻声援。
国子监的李模也已经在监生中散布了消息,只要朝廷敢动魏国公府,南京城里的读书人就会闹起来。”
李模连忙拱手:
“国公爷放心,晚生在监中已经联络了三十多位志同道合的同窗,都是对朝廷新政不满的。
只要国公爷一声令下,我们便可以在国子监聚众上书,号召南京士子罢课抗议。
届时再联合苏州、松江各府的生员,声势浩大,朝廷必然不敢等闲视之。”
顾锡畴这时开口了,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却带着一股文官特有的沉稳:“国公爷,诸位,老夫有一言相劝。”
众人看向他。
“咱们现在的布置,看似周密,实则有一个致命的破绽。”
顾锡畴伸出两根手指,
“其一,咱们的所有计划,都建立在‘朝廷不敢动武’的前提上。
但如果钟擎和魏忠贤根本不在乎民变呢?
如果他们就是要逼咱们先动手,然后以‘平叛’之名大开杀戒呢?
诸位别忘了,钟擎在草原上杀瓦剌人,可是连俘虏都不留的。他会对江南士绅手下留情?”
这话一出,屋内的气氛顿时凝重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