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电报经由天津转发,当天深夜便到了扬州。
王之臣接到朝廷明发上谕和稷王密电时,正在灯下翻阅江苏十一府州的田亩黄册。
这位新任江苏安徽总督到任不过半月,案头的卷宗已经堆成小山。
他看完电报,二话不说,披上大氅便让人备马。
“去南京。立刻。”
随从愣了一下:“大人,这大半夜的……”
“等不到天亮。”王之臣已经把电报揣进怀里,“怀远侯那边,一刻都不能耽误。”
一行人马连夜顶着寒风南下,第二天清晨便进了南京城。
怀远侯府后院的书房里,炭火烧得正旺。
常延龄穿着一身半旧的棉袍,正在和两个儿子及徐文爵一起吃早饭。
稀粥、咸菜、几张烙饼,简单得不像一位侯爵的早餐。
这是他在军营里养成的习惯,回了家也改不过来。
听到王之臣连夜赶到的消息,常延龄筷子一顿,随即放下碗站起身来:
“请总督大人到书房稍候,我这就过去。”
常继祖也跟着站起来:“爹,要不要叫张将军和翁将军一起来?”
“先听听王总督怎么说。”
常延龄披上那件标志性的深色军大衣,边走边系扣子,“你们几个把碗里的粥喝完,别浪费。”
书房里,王之臣正捧着一碗热茶暖手。
他四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癯,两眼却异常明亮,带着一股文官中少见的干练之气。
见到常延龄进来,他放下茶碗,起身拱手:“怀远侯,深夜叨扰,恕罪恕罪。”
“王大人客气了。”常延龄回了一礼,两人分宾主坐下,“这么急,可是朝廷那边有消息了?”
王之臣也不寒暄,直接从怀里掏出那份电报,递了过去:“侯爷先看看这个。”
常延龄接过来,目光快速扫过。
电报的内容分为两部分:前半部分是朝廷对钱谦益联衔上疏的朱批——原封打回,不必答;
后半部分是稷王钟擎的密令——成立江南清网组,由王之臣总领政务、常延龄总领军务、魏忠贤总领监察,三线并行,对江南士绅的田产、盐引、书院、社盟进行全面清理,同步推行土改。
“清网组……”常延龄放下电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殿下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早该动了。”王之臣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一股压抑已久的锐气,
“我在北京时就听阁老们说过,江南的问题不是几个贪官污吏的问题,是一整张网。
这张网以田产为根、以科举为藤、以书院为叶、以清议为花,盘根错节,遮天蔽日。
钱谦益那封疏,不过是这张网上的一只蜘蛛在吐丝罢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殿下在密电里还说了一件事——魏公公那边,已经从扬州启程,预计三天后抵达南京。
他这次南下,带的不是东厂的番子,而是稷王殿下从天津调来的‘政工队’。”
“政工队?”常延龄眉头一挑,他听说过这个名词,据说是稷王在天津推行新政时创立的一套班子,专门负责土地清查、户籍登记、基层政权建设,和传统的官吏胥吏完全是两路人。
“对。”王之臣点头,
“殿下说了,江南的土改,不能用旧人去办。
旧吏和士绅盘根错节,让他们去丈田,丈出来的数字和十年前不会有任何区别。
政工队的人都是从北方各府县抽调来的熟手,在山东、河南、山西都干过,知道怎么对付那些藏田匿产的花招。”
常延龄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江南舆图前,目光落在南京、苏州、松江、常州这几个点上。
他沉默了片刻,转过身来:
“王大人,既然殿下已经有了全盘部署,那我孝陵卫这边,随时可以出动。
目前两卫兵额已满,装备齐全,其中汉阳造步枪配发到班,重炮营十二门火炮全部就位。
只要朝廷一声令下,八千人可以在十二个时辰内完成集结,开赴指定地点。”
王之臣眼睛一亮:“八千?侯爷能动用这么多?”
“孝陵卫现有两万一千人,皇陵卫九千人,合计三万。”
常延龄说得平淡,像是在报一串家常数字,
“出动八千,不影响南京本地的防务。
剩下的兵力,足够守住孝陵、皇陵和各处要隘。
如果有人想趁乱生事,我保证他们有来无回。”
王之臣深吸一口气,心里对这位老侯爷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几个月前,孝陵卫还是个空架子,吃空饷的、喝兵血的、混日子的比比皆是。
如今短短时间,常延龄竟然练出了三万能战之兵,这速度和手腕,难怪稷王殿下要把江南的军务全盘托付给他。
“好。”王之臣也站了起来,走到舆图前,用手指在南京和苏州之间画了一条线,
“我的计划是这样的——清网组分三步走。
第一步,以南京为中心,清理魏国公徐弘基及其关联势力。
这一步由孝陵卫为主力,政工队配合,查封田产、账簿、契约,控制主要涉案人员。”
“第二步,沿运河向东,清理苏州、松江、常州三府。这三府是江南士绅最集中的地方,钱谦益的常熟老宅就在苏州府境内。
这一步需要孝陵卫分兵进驻各县,防止地方士绅煽动民变。”
“第三步,全面推开土改。
丈田、登记、重新分配,按照天津和山东的章程办。
这一步耗时最长,也最容易出乱子,必须有军队坐镇。”
常延龄听完,点了点头,又补充了一句:“王大人,我有一个建议。”
“侯爷请讲。”
“清网的同时,要同步建立新的基层组织。”
常延龄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种笃定,那是他被那位“政委”反复熏陶后的心得,
“光把旧的打掉,没有新的填进去,过不了多久,那些士绅又会卷土重来。
天津的经验是——在每个县设立农会,在每个村设立村委会,把田分到户、把册登到人、把枪握在咱们自己手里。
只有这样,江南才能真正翻过篇来。”
王之臣有些惊讶地看着常延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