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内阁值房。
腊月寒风卷着雪粒,打在皇城琉璃瓦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值房内炭盆烧得正旺,却掩不住那股子公文墨味里透出来的火药气。
朱由检将手中那份盖着“江南士绅联衔”火漆的奏疏重重顿在御案上,先是一怔,继而冷笑,最后竟气得笑出声来。
“好,好得很。钱谦益……钱受之……朕许久没见这等厚脸皮的文章了。”
案上疏文开篇便是“臣钱谦益谨奏,江南民情可虑,新政操切恐激变”;
中段引经据典,从北宋王安石说到本朝张居正,暗指扬州清理、盐商查抄、孝陵卫拿人“皆酷吏所为”;
末尾更委婉请求“暂缓拆分南直隶、宽宥士绅、召还魏忠贤、量才起用废员”。
通篇不提自家田产盐引,只哭百姓;不写操纵清议,只称“以道事君”。
“此人一辈子钻营,是个官迷。”朱由检抬眼,目光扫过侍立的钟擎与诸阁老,
“他在江南借文坛名声鼓动士林,今天一篇疏、明天一场诗会,后天便能聚几千秀才跪宫门。
表面清流,骨里毒瘤。朕看这疏,不是陈情,是威胁。”
钟擎着一身玄色常服,立在御案右侧,神色淡得看不出喜怒。
他略一拱手:
“陛下,钱谦益这人,臣在天津便让人整理过全档。
若只按他疏里那副‘忧国忧民’面目办,朝廷迟早被他绕进去。
臣把此人数十年行状报一遍,内阁便知江南为何非彻底洗不可。”
他不等朱由检再问,径自开口。
“钱谦益,字受之,号牧斋,南直隶常熟人,万历三十八年一甲三名进士,授翰林院编修,早年从东林顾宪成、高攀龙一脉,名列东林后劲。
天启年间,崔呈秀作《东林同志录》、陈以瑞疏劾,将其列入东林党魁,罢归削籍。
这一阶段他便学会了两件事:一是以清议结网,谁不附东林就打成阉党;二是被打压后立刻回江南经营文社、书院、诗酒声气,把‘士论’变成私家资本。”
阁老们提笔速记。钟擎却像说闲话一样继续爆。
“崇祯元年,他起复为詹事、礼部侍郎,正逢会推阁臣。
温体仁、周延儒名望在前,他怕自己入阁无望,便让门人瞿式耜等活动,谋把温、周摈出名单,改推成基命并自己等十一人。
温体仁翻旧账,追论他天启二年主试浙江的‘钱千秋关节案’——首场文句分置七义结尾,形如预设暗号,虽先已问结,但体仁在文华殿重提,陛下……崇祯当年召对,谦益对词闪灼,最终革职、杖赎,瞿式耜等一并降调。
一桩科场关节,不论真贿假贿,主考脱不了干系;他脱罪之后不反省,只恨温体仁、恨会推不遂,足见官迷本性。”
朱由检冷哼:“朕看他这疏引经据典,原来当年就会钻规则漏洞。”
“不止。”钟擎手指在案上点了点,
“崇祯十年,常熟人张汉儒告他‘贪肆不法’,条陈霸产、受赂、居乡横行;
他不去自辩,先去找司礼太监曹化淳,攀当年给太监王安写碑的旧关系,把张汉儒问成诬告刑毙,反咬温体仁。
结果体仁罢,他亦削籍。
一边骂阉党,一边用太监;一边标东林,一边靠内侍脱罪。
江南士绅说他‘文章宗主’,臣看是‘讼师总纲’。”
几名阁老互看一眼,面色发沉。
钱谦益这种“清流—内监—党争”左右通吃,比单纯贪官更难缠:贪官可查账,他偏用圣贤书包装。
钟擎话锋一转:
“到了甲申之后更不堪。
史可法、吕大器议立君于江宁,他暗中推潞王常淓,与马士英不合;
等福王由崧立,他怕被究‘立潞’旧案,立刻上疏颂马士英功,靠马起用为礼部尚书,又力荐阮大铖——阮是阉党余孽,东林当年恨之入骨,他为了保自己、换官帽,转手就把东林招牌当了。
立君看风向,荐人看利弊,所谓士林领袖,不过是投机领袖。”
“降清呢?”朱由检问得直接。
“顺治二年多铎定江南,他开南京迎降;
次年授礼部右侍郎管秘书院事、修明史副总裁,半年称病归;
五年又因黄毓祺案被逮,供称‘不识毓祺’,经马国柱疏解放还。
野史里‘水太凉’‘头皮痒’之类,多是乾隆以后层累笑话,不必全信。
但真可据的是:南京不殉、出仕清廷、后再涉通海反清,晚年又写《有学集》《投笔集》以隐语自辨。
乾隆三十四年明定贰臣,禁其书,斥‘有才无行’。
一个人降一次、翻一次、再洗一次,江南若有十个钱谦益,新政一寸都推不动;有一百个,朝廷的政令就是废纸。”
值房里静了一瞬。炭盆爆了个火星。
朱由检把那份联衔疏推到诸阁老面前:
“你们都听见了。
什么‘江南民情’,全是钱谦益代笔;什么‘士绅联请’,全是东林、复社旧网。
徐弘基出地、钱谦益出文、盐商出银、书院出秀才,这才是他们一条绳上的蚂蚱。”
首辅欠身:
“陛下,臣等原还顾虑,南直隶刚拆分,若一味用兵,恐士子哗然、舆情谓朝廷苛酷。
今看钱谦益此疏便知——不是朝廷苛,是这帮人把‘清议’当盾牌。
扬州杀的是盐商赃官,他们偏说成坑儒;拆南京冗衙、查孝陵卫旧弊,他们偏说成毁制。
再宽一分,他们便进一步。”
“对。”另一阁老接话,
“钱千秋关节、张汉儒讼案、弘光推潞、迎降多铎——桩桩都是钻体制缝隙。
此种人掌江南文柄,今天联疏、明天聚讲、后天卧碑闹学,远比土匪难治。
土匪可用孝陵卫打,他可用《四书》造反。”
钟擎淡淡补了一句:
“所以江南不能只抄家,要抄网。
田亩、盐引、书院、社盟、刊刻、生员保举,全要并案。
钱谦益这种人,不碰兵、不沾血,却能让几千读书人替他挡刀。
陛下若只斩几个盐商,过三年他又写《上中兴书》出来。”
朱由检起身,负手走到窗前。窗外风雪正紧,宫檐铜铃冻得发哑。
“传旨。”他声音不高,却冷得割人,
“钱谦益这份疏,原封打回,不必答;其人以‘废员煽乱、把持士论、通党营利’交江苏、安徽总督衙门并孝陵卫查核。
他在常熟、南京、苏州所有田产、书局、社田、盐股,一律清册上报。
凡疏中联署之人,按名分案:有田不报者加等,有劣迹者拿问,有煽动生员者革功名。
江南清理,不因一疏而缓,反因一疏而严。”
他回头看钟擎:
“稷王方才说抄网——便按抄网办。
东林旧簿、复社名册、书院讲会、乡试荐卷,凡能串士绅者,一律调来。
朕要看清楚,这‘法不责众’四个字,到底护的是百姓,还是钱谦益这班人的家当。”
钟擎领命:
“臣已让天津、南京两地把东林点将、复社骨干、扬州已抓书生口供并档。
钱谦益门下士、联疏代笔、刻书坊、盐商坐省代表,三条线一拉,谁出银、谁出文、谁出人,全有痕迹。
月底可给王之臣、常延龄发‘清网条例’。”
“好。”朱由检重新坐下,指尖敲了敲那份疏,
“告诉魏忠贤,扬州杀得对;钱谦益若落在他手里,不必腰斩示众,先让他写自辩——把他自己一辈子钻营的经过写全了,刊成案例,发江南各学宫。比杀他更管用。”
阁老们忍笑称是。
钟擎出值房时,雪已封阶。
他想起南京那边常延龄曾说过“封建、地主、生产力”那套新词,心下倒觉顺理成章:
钱谦益这种人,正是旧时代最圆滑的既得利益者——用圣贤话术保兼并实利,用清议组织抗新政。
不把他和整张江南文网一起揭开,拆了南直隶也只是一层皮。
“毒瘤要连根挖。”他对身侧随员只说了这一句,便上车入雪,往电台房去拟给王之臣、魏忠贤的密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