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惧的是,钱家在江南的产业太大了。常熟老家的田产、店铺、茶园,加起来少说也有几十万两银子。若是朝廷真要清理江南士绅,钱家绝对跑不了。他辛辛苦苦攒下的这份家业,很可能在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兴奋的是,这场危机,也可能成为他重返朝堂的契机。
只要他能在这场风波中展现出自己的价值和影响力,让朝廷意识到他在江南士绅中的号召力,那么皇帝就很可能会重新启用他,借助他来安抚江南民心。
到时候,他不仅能保住自家的产业,还能重新获得权力和地位,一举两得。
想到这里,钱谦益的嘴角不禁浮起一丝笑意。
他放下茶盏,重新拿起那份文稿,又看了一遍。
“妙哉。”他忍不住又赞了一声。
这篇疏文,他写得极为巧妙。表面上是在为江南百姓请命,实际上却处处暗示着自己的价值和作用。比如这一段——
“臣虽在籍闲居,然每闻朝廷新政,未尝不夙夜忧叹。江南乃国家财赋所出,百姓安则天下安,百姓乱则天下乱。伏望陛下俯察民情,慎行新政,毋使江南数百万生灵,陷于涂炭之中。”
这段话,看似是在为百姓说话,实则是在向皇帝传递一个信息:我在江南有影响力,我能帮你稳住江南。
钱谦益相信,以皇帝的聪明,一定能看出这层意思。
只要皇帝看到了他的价值,就一定会重新启用他。
到时候,他就能名正言顺地回到朝堂,重新掌握权力。
“牧斋兄!”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一个洪亮的声音。
钱谦益抬头,看到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人走了进来,正是他的好友、同为江南士绅领袖的熊明遇。
“良孺兄来了。”钱谦益连忙起身迎接,“快请坐。”
熊明遇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接过丫鬟奉上的茶,喝了一口,然后看着钱谦益桌上的文稿,问道:“牧斋兄,那疏文可写好了?”
“刚刚写完。”钱谦益将文稿递给熊明遇,“良孺兄帮我看看,可有需要修改之处。”
熊明遇接过文稿,认真地看了起来。
他看得很仔细,时而点头,时而皱眉,时而若有所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放下文稿,长出了一口气:“好文章!牧斋兄果然是大手笔!这篇疏文,既有情理,又有法度,堪称绝品!”
钱谦益微微一笑,谦虚道:“良孺兄谬赞了。不过是些肺腑之言,谈不上什么文采。”
“牧斋兄不必过谦。”熊明遇正色道,“这篇疏文,拿到哪里都是一等一的好文章。只要咱们能联合足够多的士绅联署,朝廷必然不敢轻视。”
钱谦益点了点头,又问道:“良孺兄那边,联络得如何了?”
熊明遇脸上露出一丝喜色:“我已经联系了苏州、松江、常州、镇江等地的十几位好友,他们都愿意联署。还有些人虽然犹豫,但只要咱们把声势造起来,他们也一定会加入。”
“好。”钱谦益满意地点了点头,“只要咱们人多势众,朝廷就不得不有所顾忌。”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对了,魏国公那边,也派人送了信来。徐国公的意思,和咱们一样,也是要联名上疏,向朝廷陈情。”
“哦?”熊明遇眼睛一亮,“魏国公也愿意出面?那太好了!有魏国公领头,咱们的声势就更大了!”
钱谦益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心里清楚,徐弘基愿意出面,不是因为什么正义感,而是因为他自己也怕了。朝廷的新政,第一个要动的人就是他徐弘基。他不出面,难道等着被抄家吗?
不过,这些话他自然不会说出来。
“良孺兄,”钱谦益转移话题,“你觉得,咱们这篇疏文递上去之后,朝廷会如何反应?”
熊明遇沉思了片刻,说道:“依我看,朝廷大概率不会立刻让步。钟擎那人,向来强硬,魏忠贤也是个狠角色。他们既然已经开始动手,就不会轻易收手。”
“那咱们这疏文,岂不是白写了?”钱谦益故作忧虑地问道。
“也不尽然。”熊明遇摇了摇头,“咱们的目的,不是让朝廷立刻让步,而是让天下人看到咱们的态度。只要咱们把声势造起来,朝廷就算不立刻让步,也会有所顾忌。到时候,咱们就有了讨价还价的余地。”
钱谦益点了点头,心里却在想别的事情。
他不在乎朝廷会不会让步。他在乎的,是皇帝能不能看到他的名字,能不能想起他这个赋闲在家的前礼部侍郎。
只要皇帝想起了他,他的目的就达到了。
“牧斋兄,”熊明遇忽然问道,“你说,若是朝廷真的不肯让步,咱们该怎么办?”
钱谦益沉默了一会儿,缓缓说道:“那就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他没有说出心里真正的想法。
在他的内心深处,其实还有一个更大胆的打算。
如果朝廷真的不肯让步,如果江南士绅真的被逼到绝路,那么,也许他可以做一些更激进的事情。
比如,利用他在江南士林中的影响力,煽动更大的民变。
比如,和那些对朝廷不满的势力暗中联络,形成一股足以抗衡朝廷的力量。
甚至……
钱谦益不敢再往下想了。
他知道,那些念头太危险了。一旦泄露出去,他全家都得掉脑袋。
可那个念头,就像一颗种子,已经在他心里埋下了。
只需要适当的时机,它就会生根发芽,长成一棵参天大树。
“牧斋兄?”熊明遇见他走神,叫了一声。
“哦,没事。”钱谦益回过神来,笑了笑,“我只是在想,咱们这篇疏文,什么时候递上去比较合适。”
“自然是越快越好。”熊明遇说道,“趁着王之臣还没正式上任,趁着魏忠贤还在扬州忙着清理残局,咱们先把声势造起来。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咱们已经占据了主动。”
“有道理。”钱谦益点了点头,“那就这么办。我今日就把疏文誊抄几份,分别送给魏国公和其他几位领头的人。等大家都签了名,就立刻递送京师。”
“好!”熊明遇站起身,拱了拱手,“那我就先回去准备了。牧斋兄,咱们这次,一定要让朝廷知道,江南士绅,不是好欺负的!”
“正是。”钱谦益也站起身,回了一礼,“良孺兄慢走。”
送走熊明遇后,钱谦益回到书房,重新拿起那份文稿。
他的目光落在文稿末尾的署名处,那里还空着,等着他和各位联署人签名。
他拿起笔,蘸饱了墨,在署名处郑重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臣钱谦益,谨奏。”
写完这三个字,他放下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仿佛已经看到,这份疏文递到御前后,皇帝眼前一亮,对他的才华和忠诚大加赞赏,然后一道圣旨,召他回京复职。
到时候,他钱谦益,就能再次站在朝堂之上,指点江山,激扬文字。
那将是何等的风光,何等的荣耀!
钱谦益的脸上,露出了期待的笑容。
窗外,晨光越来越亮,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在江南大地的各个角落,还有许多人,正在做着和他一样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