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天忙活过去了,今天足足接待了五位客人,长时间弯腰推拿拉扯得腰一阵阵发酸,浑身皮肉都浸着疲惫。其中一位客人举止轻浮,言语油腻,一副色眯眯的样子,我心里十分不适,礼貌地正色提醒对方安分一些,这里是正规的盲人按摩,客人当下脸色难看,全程气氛压抑,熬到做完推拿送走他,我心里堵得慌。
可只要一想到手机那头的云阳,沉甸甸的倦累与委屈都会悄悄散去大半。
我时常暗自琢磨,分不清是逃离了常年压抑枯燥的家庭,情绪终于得以彻底释放,还是我心甘情愿放任自己,对他的心意再也藏不住,肆无忌惮地全部倾倒给他。下班之后阳光哥和董姐慢悠悠收拾店面、闲话家常歇息,唯独我心神不定,心里只盼着快点洗漱完毕,安安稳稳躺到床上,把白天糟心的事讲给云阳听。
我动作麻利得不像话,匆匆冲完热水澡,胡乱擦干湿漉漉的头发,立刻摸过枕边手机点开读屏软件,指尖熟门熟路点开和云阳的聊天框,心底藏不住满满的期待。
我一五一十跟他说了白天那个举止轻浮的客人,本以为他只会随口安慰几句,没想到他瞬间紧张起来,接连发来好几段语音,语气满是心疼与护短,反复跟我说:宝贝,你可不能让客人欺负了,像这种心思不正的客人,直接不用给他按,不用委屈自己迁就。
云阳也会主动跟我倾诉他店里的琐碎烦心事,我们互相分担彼此工作里的委屈。他说自己也常常受委屈,店里老板时常苛待他、处处刁难,平日里会碰到力道很重、下手完全不懂得体谅按摩师的客人,也时常遇上蛮不讲理、百般挑剔的顾客,种种难处,只有他能完全读懂。
我们太相像了,同样看不见光明,靠着按摩手艺在外谋生,吃过一模一样的苦,受过相同的委屈,无需多言就能读懂彼此心底所有酸涩。比起年长许多、身体健全的少文,云阳才像是我的灵魂伴侣。少文看不见我藏在心底的敏感与孤单,没办法共情我身为盲人在外做工的难处,很多细腻心思永远无法理解;可云阳和我有着一模一样的处境,我的辛苦、我的不安、我的难堪,他全都感同身受。
独自来桂城打工后,躲开家里日复一日磨人的琐碎烟火,我和云阳日日联络,从来没有断过。午后店里清闲无人、傍晚街边归于安静、深夜整栋小楼沉沉静下来的时候,我所有空闲的分分秒秒,几乎全都是云阳陪着我聊天。我们无话不谈,日常细碎琐事、积压多年无处诉说的委屈、突如其来的低落伤感,我什么都愿意毫无保留讲给他听。网上的云阳待我极好,从来不会嫌我啰嗦抱怨,永远耐着性子静静听我倾诉,温柔包容我所有负面情绪,清清楚楚体谅我看不见、独自做工谋生的难处,还有孤身在外的孤单。
他事事都把我放在心上,包容我所有小性子。白天我随口念叨想喝奶茶、嘴馋街边小吃,他二话不说直接打开外卖软件,问清店里地址立刻下单送到前台,从不念叨我乱花钱,只一心顺着我的心意哄我开心;我随口抱怨没有合身衣裳、久站舒服的鞋子,他便翻遍线上店铺,细心挑选好看柔软的衣服,特意选防滑不累脚的款式,方方面面替我考虑周全。
每到夜深人静,四面八方的陌生感总会铺天盖地朝我涌过来,空荡荡的小房间听不到孩童嬉闹,孤单堵得人胸口发闷。我们像是一场双向奔赴,我会主动给他发消息,他也常常不等我的讯息,主动打来语音。听筒里飘出他温和柔软的声音,白日积攒的惶恐、委屈、茫然瞬间消散,伴着他缓缓的低语,我总能睡得格外安稳踏实,不会再半夜独自对着黑暗胡思乱想。通话和文字里,他还会细细叮嘱我,独自在外安分守己,不要学坏,也别随便结交来路不明、乱七八糟的人,一字一句都是藏不住的放心不下。
在云阳面前,我不必伪装坚强,委屈了可以放声大哭,开心了能肆意撒娇,想说情话、闹小性子全都无拘无束。反观少文天生木讷迟钝,不懂共情,不会哄人,半句温柔情话都说不出口,平日里我随口提想吃什么,他大多转头就忘,更不会主动为我费心准备任何东西。这么多年,我从来没能从他身上得到这般细致妥帖、事事迁就的偏爱,两相一对比,云阳给予的陪伴,便显得格外珍贵难得。
日子一晃而过,转眼我来桂城做工已经整整半年。还记得刚来时店里客人大多认准阳光哥,我整日守在前台闲得犯困,心里满是失落。董姐温柔拍着我的肩安慰我,说新人刚来都是这样,踏实做事,熟客总会慢慢积攒下来。如今这话果真应验,半年下来,不少客人专门点名找我推拿,只是偶尔会遇上那日这般令人糟心的客人,受一肚子闷气。
长久的线上相伴,让我和老家的距离越来越远。刚来时我还会主动抽空打视频,细细询问小睿睿、小智宝上学玩耍的日常,关心公婆家事,过问小叔少奇远赴外省务工的情况。可到了现在,我早已懒得主动联络,家里发来的消息能拖就拖,视频电话能找借口推脱就推脱,实在躲不开接通,也只是三两句敷衍应付。听着两个孩子软糯地喊妈妈、少文笨拙生硬的叮嘱,我心底掀不起半分暖意,反倒觉得他们打断了我和云阳独处聊天的时光,心底生出淡淡的烦躁,一心只想草草结束通话。
从前我的世界完完全全围着孩子、家庭、柴米油盐打转,如今那些曾经填满我全部思绪的亲人,早已被我挤到心底最不起眼的角落。我不再惦记少文,不再牵挂两个孩子,公婆与小叔的琐事再也入不了我的心,满心满眼只剩下和云阳的对话框,日日期盼他的消息、等候他的语音来电。
平淡的日子一天天重复,转眼就到了我的生日。整日忙着接待客人、打扫店铺,我自己早就把生辰抛之脑后。
白天和阳光哥、董姐忙活开店,他们相处许久,从来没有过问过我的出生日期,自然丝毫不知情;一整天手机安安静静,老家那边没有任何人发来祝福,少文、两个孩子、公婆,没有一个人记得今天是我的生日。
全世界好像都彻底遗忘了我,我也只当这是普通又寻常的一天,没有半分期待。
临近傍晚,前台的外卖提示音突然叮咚作响。外卖小哥抱着一个包装精致、尺寸很大的奶油蛋糕走进店里,清甜的奶油香气一下子漫开。
小哥笑着转达留言,说是送给我的生日惊喜。生日快乐,每天开开心心,平安喜乐!
我瞬间心头一颤,原来所有人都遗忘的日子,只有云阳牢牢记在心底。相伴多年的丈夫不懂上心,朝夕相处的店主夫妇无从知晓,老家亲人无人惦记,就连我自己都彻底淡忘的生日,唯独他默默放在心上,悄悄订好蛋糕送来,给了我独一份温柔仪式感。
指尖轻轻搭在蛋糕盒子上,鼻尖一阵发酸,心里又暖又涩。
又过了一个月,这天傍晚,我刚忙完店里的工作,少文的视频电话突然打了进来。
我慢吞吞的接通之后,他先语气沉沉地告诉我,公公查出了老年痴呆,身体大不如前,生活渐渐不能自理,家里一下子多了许多重担。
我听得十分平静,只淡淡开口:“那怎么办?我眼睛看不见,就算回去也帮不上忙,照顾不了老人。”
少文连忙安抚我:“我不是要你回来,只是单纯告诉你家里的情况。”
我又问:“那你一个人扛得住吗?少奇能不能回来帮衬照顾一阵子?”
“不行,少奇在外省干活太忙,根本走不开。”少文声音带着疲惫,“不过还好我妈身体还硬朗,能自理,也能帮忙带孩子、也能帮点忙,你不用太担心。”
我轻轻应了一句:“那你就多辛苦一点。”
我正打算随口结束对话,少文却停顿了一下,接着替我转达了娘家叔叔的消息。他说叔叔前段时间联系家中,告知我父亲离世至今已经整整一年多,按照老家风俗,满一年要举办祖宗排位仪式,归置灵位、祭拜先人。叔叔特意询问,十几天之后仪式举办,我是否能抽空回家参加。
听见这件事的瞬间,我心口猛地一沉。我漂泊在外只顾自己舒心,连父亲周年立牌这样重要的事都抛在脑后,心里满是酸涩。我沉默许久,声音茫然地回道:“那我问问店里老板,看能不能请假。如果可以请假,我到时候再给你发消息。”
几句简单交谈结束,我草草挂断了视频。
可电话挂断的那一刻,所有平静瞬间崩塌。我突然狠狠清醒过来,万千思绪堵在心口,压得我喘不上气。
我是已婚之人,身上拴着丈夫、两个年幼的孩子,婆家公公患病需要照料,娘家父亲周年祭拜的大事落在肩头,一层又一层的责任缠在身上,如同厚重的枷锁,怎么都挣脱不开。反观云阳,他从未结过婚,没有家庭拖累,心思纯粹干净,捧着一份至纯至真毫无杂质的爱意全心全意待我,把所有细致入微的宠爱、独一份的偏爱全都给了我。
这一刻我骤然明白,我们根本活在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他一身清白,前路坦荡,而我满身牵绊,背着剪不断的家庭重担,根本不配承接他毫无瑕疵、干干净净的真心。
巨大的愧疚、自责与无力感瞬间席卷全身,我无处宣泄内心的煎熬,只能将所有负面情绪发泄在毫无过错的云阳身上,莫名其妙地冲他发脾气、冷言相对。情绪彻底上头时,我什么解释都不愿多说,狠心点开聊天框,直接把云阳拉黑、删除,彻底切断我们所有往来。
我用这种极端的方式闹脾气,推开满心待我的他,也惩罚沉沦在这份温柔里的自己。
可我万万没想到,不过短短片刻,店里前台的外卖提示音便响了起来。外卖小哥提着满满一份我爱吃的奶茶和甜品送到前台,温柔转达云阳特意嘱托带的话:“姑娘,别闹脾气了,不要跟自己赌气,赶紧把我加回来,我一直都在,不怪你。”
原来即便被我无故拉黑推开,他也没有半分埋怨,反倒第一时间担心我情绪低落、饿肚子,默默下单我爱吃的吃食,托外卖小哥好好宽慰我。
我捧着温热的奶茶,指尖微微发颤,眼眶跟着发酸。他始终包容我反复无常的性子,毫无保留地珍惜我、善待我,可我满是世俗枷锁,配不上他纯粹无瑕的爱意,总在清醒之后无端伤害他。
偶尔独处时,心底会掠过一丝浅浅的愧疚,可只要想起他心疼我的模样、跟我共情工作苦楚的懂得、细心为我挑选的衣物、次次迁就我的偏爱,还有那份独一无二、没人记得只有他送来的生日蛋糕,那点不安便会悄悄消融。
我明知自己满身亏欠、一身枷锁,和云阳之间隔着跨不过去的距离,却依旧心甘情愿沉溺在这份隔着屏幕双向奔赴的温柔里。任由自己和原生家庭、婆家亲人的隔阂越来越深,也任由自己在一次次推开与被珍惜的拉扯里,对云阳越爱越深,再也离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