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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捧着云阳之前送来安慰我的奶茶甜品站在前台,指尖一遍遍摩挲温热的杯壁,心口五味杂陈。只因为一时情绪上头,我不分缘由拉黑删除了他,可他半分责怪都没有,依旧惦记着我会不会独自难过、有没有好好吃饭。天色彻底暗透,阳光哥牵着阳杨回四楼洗漱休息,整间小店安安静静,只剩我一个人,街边行人稀稀拉拉的脚步声,听得格外清晰。

自从狠下心删掉云阳,这些天我没有一刻安稳。心里乱得像缠成一团的线,解不开、理不顺,整日坐立难安,做什么事都静不下心,整个人彻底陷在内耗里。

到了饭点,董姐做好热气腾腾的饭菜,我扒两口米饭就咽不下去,味蕾像是麻木了,再香的菜都尝不出半点滋味,胃里空空的,心里却堵得发胀;给客人推拿按摩时更是心神不宁,手上的力道时常失准,脑子里不受控制全是云阳的模样,好几次都要愣神停顿,只能连忙跟客人轻声道歉,连阳光哥都看出我状态不对,悄悄问我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不止做工、吃饭受影响,连平日里最亲近我的阳杨,也悄悄察觉到了我的变化。

往日里,我不忙的时候总会主动陪她说话、陪她玩耍,她总黏在我身边,一口一个小宁阿姨,叽叽喳喳跟我分享学校的小事、日常的趣事。可这阵子我整个人消沉低迷,心里压着太多事,实在没有半点心情说笑、打闹、哄孩子。

她蹦蹦跳跳跑过来找我,想拉我的手、想让我陪她看电视、想跟我撒娇聊天,我都只是轻轻推开,淡淡摇头,无力地告诉她小宁阿姨今天很累。我眼神放空、情绪低落,连敷衍的笑容都挤不出来。

小孩子心思最细腻敏感,我的冷淡和疏离,她全都默默记在了心里。

这几天的阳杨安安静静、闷闷不乐,不再围着我打转,不再主动跟我说话,总是一个人默默坐在角落。她小小的心里悄悄误会了,以为是自己哪里做错了,以为我讨厌她、不喜欢她了。

晚上董姐轻声跟我叹气,说:“阳杨这两天蔫蔫的,老是偷偷问我,是不是小宁阿姨不疼她了、不喜欢她了。孩子心里难过,又不敢吵你。”

我听完心里猛地一酸,愧疚瞬间铺满全身。

我不是不喜欢她,更不是讨厌她。

只是我这段日子,被家事、被心事、被自己拉扯不清的情绪压得喘不过气。公公老年痴呆、父亲周年祭拜将至、少奇远在工地无力顾家、自己一身婚姻枷锁,再加上亲手删掉云阳后的日夜煎熬,我整个人早已疲惫麻木,根本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温柔、去陪伴、去笑。

可天真的小孩子不懂大人的两难,她只看得见我的冷淡,只以为我疏远了她。

我搬了张小凳子坐在店门口,脚边静静放着那日云阳送来生日蛋糕的空包装盒,指尖轻轻贴着精致的印花包装纸,当日收到蛋糕时翻涌的悸动,再一次密密麻麻涌上心头。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一个人把我的生辰牢牢放在心上。相伴多年的少文年年转头就忘,朝夕相处的阳光哥、董姐从未问过我的生日,就连活泼亲近我的阳杨也一无所知,远在家乡的公婆、两个年幼孩子记不住,就连日日奔波谋生的我自己,都彻底遗忘了属于我的这一天。

全世界仿佛都将我抛在角落,唯有云阳默默记下所有细碎小事,悄悄订好硕大的奶油蛋糕送到店里,给了我长这么大,从未感受过的偏爱与仪式感。

这份独一份的偏爱沉甸甸压在胸口,扯得我心口发紧。我心里清清楚楚拎得明白,自己身上缠满挣脱不开的枷锁:有相守的丈夫,有两个日日盼着我的孩子,公公确诊老年痴呆,生活难以自理需要照料,父亲离世满一年,十几天后还要回乡参加立牌祭拜的仪式,数不清的责任牢牢捆着我。可云阳不一样,他从未踏入婚姻,没有半分家庭拖累,心思干净纯粹,捧出毫无杂质、至真至纯的爱意全盘交付于我。

这一刻我无比清醒,我们根本活在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他前路坦荡一身清白,我满身俗世亏欠,根本没有资格承接他毫无瑕疵的真心。理智反复拉扯着我,一遍遍劝我趁早远离,别耽误干净纯粹的他;可心底深处,又死死贪恋这份难得的懂得与温柔,一边狠心删掉他,一边日夜煎熬舍不得,进退两难的难受缠得人喘不过气。

不知独自静坐发呆了多久,董姐收拾完四楼的家务,下楼打水,再次看见我垂着脑袋、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愁绪。她放轻脚步走到我身侧,拉过一张椅子挨着我坐下,温热的手掌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看你这几天总是失魂落魄的,饭也吃得少,干活都容易走神,连阳杨都不敢跟你亲近了。是想家委屈了,还是心里藏着难解的烦心事?我们背井离乡在外做工,孤身一人难免孤单难受,心里堵得慌尽管和我说说。”

她的声线温软平和,像亲姐姐一般包容,积攒了许久无处诉说的委屈,骤然找到了宣泄的出口。我轻声同她讲起生日蛋糕的惊喜与心酸,讲起家中一摊子脱不开的重担,又提起那个满心满眼迁就我、却被我一时冲动删掉的云阳,也悄悄说出自己最愧疚的心事——我不是冷落阳杨,只是真的太累、太压抑,没有余力温柔。

董姐安静听完我的一肚子心事,轻轻叹了口气,柔声宽慰我:“我完全懂你的两难,一边是割舍不掉的家庭责任,一边是难得遇上、真心懂你的人,一时冲动做出决定,最后难受的不止你自己。也别总把所有心事、压力全都一个人硬扛,不用逼自己立刻做出选择,顺着自己的心慢慢来就好。”

和董姐聊完几句,堵在胸口的闷气稍稍散了些许。等董姐轻步上楼休息,我摸索着拿出手机,点开好友添加界面,手指迟疑地悬在屏幕上方,不敢轻易落下。

手机开启的读屏软件毫无停顿,一遍又一遍机械又清晰地播报着页面文字,循环往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云阳多次向你发送好友申请,点击同意添加好友按钮。”

语音反反复复循环播放,一次又一次提醒我,是云阳一直在主动、一直在等我心软回头。每一次播报响起,都像是细细的针轻轻戳在我心上,想起自己无端发脾气删掉他,他却依旧不计较,一次次主动发来好友申请,我的眼眶忍不住发酸。

我反复抬手触碰屏幕,刚要碰到同意的按键,又慌忙缩回手,来来回回犹豫无数次,始终没有勇气按下确认键。

纷乱的思绪不受控制飘回千里之外的家中,两幅画面在脑海里交替翻涌。

家里宽敞的客厅空空荡荡,小睿睿每天一早背着书包出门上学,偌大的客厅里就只剩小智宝孤零零一个人。幸好还有那两只雪白的小兔子陪着他,小家伙整日蹲在竹制兔窝旁边,小声对着兔子碎碎念,一遍遍地问小兔子什么时候妈妈才能回家。爷爷奶奶怕他一个人待着孤单,每次下地打理菜地都会带上他,小智宝攥着小小的洒水壶,认认真真给青菜淋水、拔除杂草,干活间隙,嘴里也总反反复复提起我。

小叔少奇早前收拾行李动身,如今早已远赴外省工地打工。前几日他抽空打来一通短电话,听闻公公患上老年痴呆,心里又急又揪心,可工地工期赶得紧,从清晨天不亮忙到深夜,天天连轴转,根本抽不出半点空闲,路途遥远开销也大,实在没办法赶回来分担家里的琐事。电话里他满心愧疚,一遍遍叮嘱少文多费心照料老人,自己只能隔着千里干着急。

少文正陪着公婆坐在客厅闲谈,提起我上次说要询问老板能不能请假,回来参加父亲的祖宗排位祭拜仪式。一家人默默整理收拾好我从前住的房间,日日翘首盼着我抽空归家。

两地光景来回缠绕在心头,一边是家人遥遥无期的等候,是我怎么也逃不开的责任枷锁;一边是云阳毫无保留、独一无二的偏爱与温柔。我明明清清楚楚知晓,我们之间隔着跨不过去的鸿沟,不该贪恋这份不属于我的纯粹爱意,可每当读屏软件一遍遍念出云阳的名字、播报他反复发来的好友申请,再想起他牢牢记住我的生日、次次包容我的坏脾气、被我无故删除之后,还担心我难过,特意点好甜品托外卖小哥宽慰我,心底那点刻意逼自己远离的决心,总会一点点动摇。

我望着街边星星点点的灯火,长长叹了一口气。自从删掉他,我日日食难下咽、做工恍惚、性情低落,连身边最亲近的小孩都被我的情绪影响,满心都是挥之不去的难过。纵使我心知自己满身亏欠、一身俗世牵绊,配不上他澄澈无瑕的真心,却始终没办法彻底放下这份难得的温柔。

夜风微凉,轻轻拂过脸颊,吹得我整个人浑身发虚。我坐在店门口,指尖冰凉,手机还停留在好友添加页面,读屏软件不知疲倦地一遍遍重复播报,云阳的名字一次又一次钻进我的耳朵里,扎进心里最软的地方。机械冰冷的电子音,偏偏念的是全世界最温柔的那个人。我捂住脸,终于忍不住红了眼眶。

我明明有家、有孩子、有相伴多年的丈夫,可我活得比谁都孤独。少文不懂我的情绪,家人看不见我藏在心底的委屈,身边没有一个人能共情我的难。只有云阳,和我一样依靠按摩手艺谋生,同样体会过看不见带来的所有冷眼与苦楚,他懂我所有敏感、不安与压抑。可偏偏,这个最懂我、我最舍不得的人,被我亲手推开。

心里一遍遍自嘲,我太过自私。我满身剪不断的人间枷锁,根本不配拥有他干净纯粹、毫无杂质的爱意。他无家庭拖累,不用背负一地鸡毛,他的真心热烈专一,是我活了这么久从未得到过的珍视。可我又无比贪心,理智不停劝我放手,心底却疯狂贪恋他给予我的温暖。

思绪再次落回老家,公公一天比一天糊涂,家里重担全部压在少文和婆婆身上。少奇远在千里之外的工地,日夜辛苦劳作,牵挂老人却分身乏术,只能隔着电话满心愧疚。小智宝日日守着小兔子念叨我,少文沉默寡言,默默扛下所有生活压力,全家人都在辛苦支撑,只有我躲在桂城的小店,沉溺在这份特殊的爱意里自我拉扯、反复内耗,还无意间冷落了最亲近我的阳杨,让孩子偷偷伤心误会。

越想心中越是酸涩,手机读屏依旧循环播报着云阳的好友申请,他从来没有放弃等我。哪怕我无端闹脾气、随意删除联系方式,他始终包容,一次次递来和好的机会。

指尖颤抖良久,我终于鼓起勇气,轻轻点下同意的按钮,滚烫的眼泪顺着脸颊簌簌落下。我清楚自己不该沉沦,却实在割舍不下这世间独一份的温柔。

刚添加成功,云阳的语音消息立刻接连弹了出来,没有一句指责,全是压抑了许多天的委屈。我点开读屏,电子音一字一句复述他的倾诉,每一句话都重重砸在我的心上。

他慢慢诉说这些天熬不完的痛苦。从我删除他那天起,他整日失魂落魄,给客人推拿时频频走神,力道把控不稳,多次被客人委婉提醒;饭菜摆在面前毫无胃口,一口也咽不下,夜里躺在宿舍床上辗转反侧到凌晨,脑子里全是我。他无数次编辑长长的消息,却发现发送失败,只能一遍一遍发送好友申请,寸步不离守着手机,时时刻刻盯着添加页面,生怕错过我心软的一刻。

他知晓我身上背负沉重的家庭责任,从来没有半句埋怨,只是控制不住心底的落空与孤单。好不容易遇见同病相怜、完全懂得彼此的人,一瞬间断了所有联系,那种空荡荡的绝望几乎将他压垮。

“我从来没有奢求过什么,只希望能安安静静陪着你,知道你好好吃饭、安稳做工我就知足了。”云阳的声音带着明显沙哑,藏着压抑不住的哽咽,“我牢牢记住你的生日,记下你随口提起的所有喜好,满心满眼都是你,那天突然联系不上你的时候,我彻底慌了,整个人像丢了魂魄,做什么都没有半点力气。”

读屏软件循环播放着他受伤委屈的话语,我紧紧攥住手机,泪水流得更凶。我只顾着自己内心的纠结煎熬,全然没有料到,一时赌气的删除,会让满心偏爱我的他承受这么多难熬的痛苦,还连累身边的小孩跟着难过、误会。

我的指尖在屏幕上不停发抖,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后只敲出一句沉重的对不起。我告诉他,断联的这些日子我同样寝食难安,做工频频失神,冷落了可爱的阳杨,困住了自己,也伤了最疼我的他。无数次对着好友申请页面犹豫不决,理智不停逼我远离,心底却从来放不下他独一份的惦记与温柔。

云阳很快回复,语气软了大半,没有丝毫怪罪,只是轻声恳求我,往后千万不要再这样毫无预兆断联,他实在承受不住再次失去联系的痛苦。

晚风卷着街边淡淡的烟火气吹过来,我靠在小店冰凉的墙壁上,一边听着读屏播报他温柔又受伤的倾诉,一边满心懊悔。我清楚我们之间横亘着跨不过去的现实鸿沟,身上绑着割舍不掉的家庭枷锁,可此刻听着他压抑许久的难过,再想起阳杨委屈低落的小模样,只觉得自己无比自私,狠狠辜负了身边所有温柔,尤其是他干干净净、毫无保留交付于我的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