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御书房内殿,场面静得离谱。
云锦帐幔低垂,遮去大半天光,光影错落间,映得一众重臣的脸忽隐忽现,谁都看不透谁的心思。
龙椅上,景和帝指尖捻着一串墨玉佛珠,慢悠悠摩挲不停。
殿下左首魏安袖手垂立,一副吃瓜看戏、事不关己的懒散模样。
反观殿下右首赵勇,浑身紧绷,眼珠子滴溜溜乱转。
吏部尚书周崇站在殿中,端正刻板,但他实在是被清神灵涎香熏得够呛,忍不住咳了一声。
心里暗自吐槽:皇上您倒是开口啊!您不发话,底下谁敢乱动?青阳郡巡卫使的空缺,到底还议不议了?
仿佛是听见了他的心声,景和帝轻咳两声,淡淡开口:“都议议吧。”
一声令下,赵勇猛地跨步出列。
“陛下!奴才有本参奏!”
一声高喊,瞬间打破殿内死寂。
所有人目光齐刷刷砸在他身上。
赵勇抬眼,直直盯着周崇身后的三位尚书,公鸭嗓尖亮:
“周廉、秦烈、高怀安三人,深夜密聚,结党营私!意图把持青阳郡要缺,祸乱朝纲!”
这话一出,三位重臣瞳孔微缩,心底齐齐一沉。
果然是这死太监搞得鬼!
昨夜静澜茶楼番子窥探之事,竟被他攥成了今日发难的筹码!
可三人皆是沉浮半生的官场老油条,面上半点不露,稳得一批。
而出头告状的赵勇,正暗自窃喜,算盘打得噼啪作响。
嘿嘿,算你们三个老东西倒霉!
昨夜若不是茶楼打斗露了痕迹,我还真抓不住你们结党把柄!
今日这波先手,我稳赢!
殿侧阴影里,魏安唇角悄悄勾起一抹玩味的浅弧。
跳,接着跳。
所有线索、所有动静,都是我故意放出去的。
你们这群人,全都在我棋盘里瞎蹦跶。
“陛下明鉴!臣等从未私结朋党,一心为公,绝无半分营私之举!”周廉率先开口,语气坦荡,半点不慌。
秦烈紧随其后,语气刚正:“纯属无端构陷!臣等行事光明磊落,无愧朝堂!”
高怀安微微颔首,温润补言:“还请陛下明察,还臣等一个公道。”
三人口径统一,咬死不认,场面瞬间僵住。
赵勇手握把柄咄咄逼人,三位大佬死不认账,满殿没人敢插嘴。
僵持许久,龙椅上的景和帝才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今日朝议,只论青阳郡巡卫使人选。”
一句话,直接摁死赵勇的发难。
赵勇憋屈得慌,却不敢跟皇帝叫板,立马顺势转话题,火速甩出底牌。
“陛下,奴才要举荐!”
“定州副巡卫使周虎,常年戍守边境,熟稔妖患军务,足以镇守青阳、安定地方!”
满殿人心知肚明,周虎是赵勇的嫡系亲戚。
这人一旦上位,等于赵勇间接拿捏青阳郡半数实权。
就在赵勇以为稳操胜券时,魏安慢悠悠走了出来。
他似笑非笑看着赵勇,句句戳肺管子:
“赵公公,你口口声声斥责旁人藏私、结党弄权,殊不知这满殿之中,最徇私的人,就是你自己。”
赵勇脸色一沉,立马出声辩驳:
“魏公公慎言!咱家对陛下忠心耿耿,天地可鉴,绝无私心!”
“没有私心?”
魏安双眼定定锁住赵勇,讥讽意味十足:
“这周虎,是你义子周顺的亲叔父吧。”
“这般明目张胆安插自家人,把持地方要害肥缺,赵公公也好意思自诩大公无私?”
“哦?”
景和帝眉梢微微一挑,意味深长的目光直直落在赵勇身上。
那眼神平淡无波,却裹挟着帝王俯瞰众生的威压,瞬间让赵勇后背汗毛倒竖。
他慌忙深深躬身,腰杆弯得极低,急急辩解:
“陛下明鉴!奴才一心为公,绝无私心!我、我这是举贤不避亲!”
“举贤不避亲?”
景和帝面上不置可否,肚里却笑喷:这小赵子,外放历练三年,倒是憋出来不少新成语。
他压下心底的戏谑,转头看向魏安。
“大伴可有合适人选?”
魏安收敛讥讽,躬身从容应答:
“回陛下,京畿巡卫司李司丞,乃上书房张阁老亲荐。此人资历深厚、品行端正,无派系牵绊,足以胜任此职!”
朝中大臣纷纷默认点头,就连末位的巡卫司首陆峥,也微微颔首认可。
局势彻底反转。
魏安心头笃定无比:这一局,我稳赢,没有半点悬念。
满殿目光齐聚龙椅,就等皇帝拍板。
景和帝指尖再度缓缓摩挲佛珠,垂着眼帘,遮住眼底所有算计。
良久,指尖转动的佛珠骤然停驻。
“就周虎吧。”
轻飘飘四个字,一锤定音。
轰!
全场直接懵了!
赵勇原本憋屈铁青的脸,瞬间炸开浓烈的狂喜,双眼亮得吓人。
魏安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从容淡定彻底消失,错愕不已。
没等众人从这离谱反转中回过神,景和帝看向周崇,沉声吩咐:
“三日内办妥所有调令,录入官档,不得延误。”
“臣遵旨。”周崇躬身领命,肚里却忍不住腹诽:皇上,为臣真看不懂您这谜之操作。
赵勇僵在原地,狂喜还死死挂在脸上,小心肝却莫名跳得发虚,七上八下。
这胜利来得太过突然,太过轻松,处处透着不对劲。
魏安垂眸躬身,敛去眼底所有错愕与算计,神色归于平静。
他心底五味杂陈,只剩一句通透感慨:
帝心,果然难测。
皇城圣旨如风过境,短短三日,青阳郡官场的人事调动消息传遍四方。
连偏僻的小阳山灵羊洞府,都被这波朝堂变动震得羊群躁动,洞府内一片细碎咩鸣。
“真狗屎运!一个筑基也能做曜星使,我看大秦气数已尽!”
沸羊羊满脸憋屈,扯着嗓子嚷嚷,他是一万个不服气。
“你懂个甚?”
喜羊羊一脸嫌弃地瞪了他一眼,懒得跟这蠢货废话,转头看向洞府主位的软绒石榻。
圆滚滚的懒羊羊窝在石榻正中,叼着一根青翠灵草,翘着胖乎乎的羊蹄慢悠悠晃荡。
“我就说,这人气运不一般,小小县城困不住他。”
懒羊羊 “噗” 地吐掉嘴里的草梗,圆滚滚的身子往前挪了挪,神色一凝。
“之前合作是小打小闹。现在人家要当一郡曜星使了,咱们得加码,重仓进场。”
喜羊羊眉头微蹙,轻声追问:“族长打算如何布局?”
“美羊羊。”
懒羊羊轻声唤了一句。
洞府内侧,一道雪白身影缓步走出。
少女身着素白轻裙,羊角莹润似暖玉,足下踏着细碎云纹,眼瞳清透如浸泉墨玉,干净纯粹。
“从今日起,你贴身跟着沈默。”
懒羊羊抬蹄轻点,语气郑重:“抱紧这根金大腿,拿下从龙之功,我羊族未来百年气运,全系于你一身。”
放心吧,沈默这个小色痞,我手到擒来!
美羊羊轻轻颔首,白光倏然一闪,身影轻盈掠出洞府,转瞬消失在山林云雾之间。
懒羊羊望着空荡荡的洞口,再度叼起一根灵草,慢悠悠咀嚼。
长线投资,贵在抄底。等他坐稳郡城大权,再想攀附,连残汤剩水都抢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