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勇正在火头上,被这敲门声打断,没好气地吼了一嗓子:
“谁啊?!”
“督主,是奴才。”
门外传来个低眉顺眼的声音,是御马监管事太监王禄——
御马监的老人了,平日里管着京营的文书往来,谨小慎微,三脚踹不出个屁来。
他捧着一只封死火漆的牛皮信筒,腰弯得极低,恭恭敬敬回话:
“京营那边刚递来紧急塘报,北边草场昨夜遭了妖物袭扰,伤了三个军士,需要您立刻定夺。”
“滚滚滚!”
赵勇大手随便一挥,满脸躁意翻涌,压根懒得理会。
“这点破事也来烦咱家!送西房!”
“奴才遵命。”
王禄低头躬身,轻手轻脚退步离去。
刚退到廊下,一道阴恻恻的公鸭声,顺着窗缝钻了出来,是赵勇的吩咐:“今晚你派几个得力番子……”
后半句压得极低,含糊不清。
王禄脚步未停,一路倒退到院外无人拐角,才慢慢直起腰,刚才还低眉顺眼的脸上,此刻已经没了半分恭谨。
他左右扫了一眼,见没人,身形一晃,掠入狭窄暗巷,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暮色之中。
---
半个时辰后,司礼监掌印太监住处。
这里暖意融融,软榻锦垫,茶香漫溢,和御马监的戾气紧绷,完全是两个天地。
已然汇报完赵勇全部动向的王禄,正垂手立在门口,低眉顺眼,安安静静等着魏安示下。
主位上,魏安半躺在软绒圈椅里,半点权监架子都无。
他搂着对食宫女环儿,脑袋凑过去,嬉皮笑脸地耍赖。
“哎呀,再亲一下嘛,就一下。”
环儿眉眼灵动,嘴角挂着狡黠笑意,轻轻偏头躲开,戳了戳他额头:
“再亲有啥用,撩得人心慌慌的,又没真本事。”
魏安没讨到便宜,意兴阑珊地坐直身子,随手捋了把微乱的衣袍,轻声喃喃吐槽。
“这个赵勇,还是和以前一样蠢!”
“有点权力就飘得没边,急着伸手、急着站队、急着抢功,纯属自找苦吃。”
吐完槽,他抬了抬眼,看向王禄,眼底精芒一闪而逝,转瞬又变回那副闲散模样。
“行了。”
“回去当差,照常行事,别露半点破绽。”
“奴才遵命。”
王禄躬身一礼,脚步轻如猫,悄无声息退了出去。
魏安收回目光,低笑一声,继续把嘴凑上去,环儿笑着直躲。
“您也太沉得住气,对手都打上门了,还只顾着消遣。”
“不管那些,咱家只要亲亲。”
屋内的嘻笑声又响了起来,绵绵不绝,飘出窗棂,被晚风卷着,掠过城西静澜茶楼的飞檐。
“贵客三位,里面请!”
迎客伙计的吆喝声和茶客闲谈的嘈杂声交织在一起,沸沸扬扬揉进夜色里。
只是这热闹都在一楼。
顶楼的至尊雅间,门窗紧闭,厚帘遮得严严实实,不透一丝光影。
屋外亲卫假扮伙计值守,拦下所有闲杂人等,戒备森严。
屋内只一盏幽暗壁灯,暖黄微光摇曳,映着三张神色凝重的面孔。
户部尚书周廉、兵部尚书秦烈、刑部尚书高怀安 —— 三位当朝正二品大员,此刻却像做贼似的围坐茶桌。
桌上清茶滚烫、茶点精致,却无一人动筷。
周廉指尖叩着桌面,声音压得像蚊子叫:
“明日御书房议事,青阳郡巡卫使的位置,咱们必须攥在手里。”
“没错!”
秦烈身材魁梧,指节粗大,腰间还挎着把本命灵刀。
他眉头拧成个“川”字,语气沉硬:
“不能让两个阉党插手地方军政!”
一旁的高怀安缓缓捋着山羊胡,面色凝重: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凡事得周全,明日……”
“铮——”
秦烈腰间的灵刀突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
他脸色骤变,猛地抬手按住刀柄,低喝一声:
“谁?!”
话音未落,“哗啦”一声脆响炸裂!
一道黑影撞碎木窗,如黑烟破空疾窜,身法快得离谱。
“有刺客!”
秦烈的亲卫队长暴喝一声,一脚踹开木窗,整个人像头猛虎般扑了出去。
麾下的两个亲卫也同时动了,刀光“唰”地出鞘,紧随其后追了上去。
巷子里,月光被云层遮住,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那黑影身法极快,脚尖点着墙根一路飞掠,脚下瓦片“咔咔”轻响,却半点不滞。
“哪里跑!”
秦烈的亲卫队长怒吼一声,掌心气血灌注,一刀劈出。
“铛——”
金铁交鸣的脆响炸开,火星四溅。
那黑影手里握着把短刃,反手一格,身子借着力道往后飘出三丈,落在了巷口的老槐树上。
“御马监的番子?”
亲卫队长眯起眼,盯着对方腰间露出的铜牌,语气冷了下来。
“好大的胆子,敢偷听尚书大人议事,活腻歪了?”
那黑影不说话,喉咙里发出一声怪笑,手腕一翻,三枚淬了毒的飞刀“嗖嗖嗖”直奔亲卫面门。
“雕虫小技!”
亲卫队长横刀一挡,“叮叮叮”三声,飞刀尽数落地。
可就这一耽搁的功夫,那黑影已经转身窜进了更深的巷子。
“追!”
亲卫队长一挥手,两个亲卫分左右包抄过去。
巷子里瞬间乱了套,瓦片碎裂声、拳脚碰撞声、重物砸在墙上的闷响此起彼伏。
皇城禁灵阵压着,没人能动用灵力,全靠硬桥硬马的真功夫,拳拳到肉,招招见血。
“砰!”
一声闷响,那黑影被亲卫一脚踹在胸口,整个人撞在墙上,喷出一口血。
可他也狠,借着反弹的力道,反手一刀划在亲卫胳膊上,随即脚尖一点墙,翻身上了屋顶。
“想跑?!”
亲卫队长怒喝一声,纵身追了上去。
可刚跃上屋顶,就见那黑影往暗处一滚,扔出一颗烟雾弹。
“噗——”
白烟弥漫,呛得人睁不开眼。
等烟雾散了,巷子里早已空空如也,只剩下一块铜牌躺在青瓦之上,月色洒落,寒芒森森。
亲卫队长俯身捡起铜牌,脸色阴沉如水,折返茶楼复命。
“大人,让他跑了。”
他递出铜牌,沉声确认:看腰牌制式,是御马监的人。
秦烈一把夺过铜牌,五指发力捏得金属咔咔作响,滔天怒火直冲头顶。
“赵勇这个阉贼,胆子也太大了!敢派番子监听朝廷命官,他眼里还有王法吗?!”
“明日御书房,我定要禀明圣上,狠狠参他!”
“秦兄稍安勿躁。”
周廉脸色同样难看,却远比秦烈冷静:
“此事尚存疑点,贸然发难,只会落人口实,万万不可妄动。”
高怀安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眼底闪过一丝深邃精芒,沉声开口:
“周兄说得对。此事不仅不能闹大,反倒要藏着,免得让人混水摸鱼。”
接着抬眼看向二人,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明日御书房,争下青阳郡巡卫使才是头等大事 —— 只要握住地方军政,就能死死钳制住魏安推上去的沈默,阉党便伸不了手。”
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
壁灯的火苗跳了跳,映得三张脸忽明忽暗。
明日的御书房,注定不会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