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蹬蹬蹬!”
皂靴踏得青砖尘灰轻扬,司礼监监丞王进财捧着明黄圣旨大步进来,身后两个小太监垂头跟着,衣摆扫过阶前落叶。
他扫了眼满院子伏地的人影,拂尘“啪”地一甩,尖亮的嗓子砸下来:
“宣旨——”
黄绫子“唰”地抖开,日光落在朱砂印上,晃得人眼晕。
王进财字字洪亮,砸在每个人耳朵里:
“大秦皇帝诏曰:青云县游星使沈默,除妖有功,断案有方,破格拔擢为青阳郡曜星督府?曜星使,总领郡内六县黑冰台缉魔、巡察之权。钦此。”
话音落,院子里死一般的静。
连街对面糖人挑子的吆喝都像闷在水里,半点儿声响飘不进来。
“臣,沈默领旨谢恩。”
沈默双手托过圣旨,指尖触到绫布,烫得像攥了块烧红的炭。
心里却哭笑不得。
刚还在怕玄察司查他搞不好要掉脑袋,转头就连升三级去郡城当大官了?
这大起大落的,玩过山车呢。
他长出一口气,叩首起身,后背还绷着。
身后一群人才跟着颤巍巍直起腰,个个腿肚子打晃。
吴浩、张毅俩校尉攥着拳,指节咔咔响,脸涨成猪肝色。
不敢喊,不敢叫,只敢偷偷咧着嘴,腮帮子憋得突突跳。
李忠刚站稳,腿一软“咚”地又往下坠,赶紧一把攥住廊柱,指节都扣进了木纹里,嘴里喃喃:
“连、连升三级……大人这是一飞冲天了啊!”
王进财瞧着众人失态,抿嘴笑了一声,拂尘轻轻碰了碰沈默胳膊:
“沈大人?别愣着了,圣旨都接了。”
“啊?是是是!”
沈默猛地回神,赶紧侧身往里让,
“公公一路辛苦,快请厅里坐,喝口茶润润嗓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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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厅,茶碗刚摆上桌,他反手就带上门,屏退了左右。
转身从储物袋里摸出两袋灵石,一袋是林三疯送的,一袋是自己攒的,坠得掌心发沉。
唉……刚到手的家底还没捂热乎,就要花出去。我他妈就不是发财的命!
王进财端着茶碗,茶盖刮着碗沿“叮”地轻响。
他眼皮一抬,似笑非笑:
“沈大人这是做什么?”
“公公说笑了,一点茶水钱。”
沈默凑上前,攥着他手腕就往袖筒里塞,脸上赔着笑,
“下官资历尚浅,不懂朝堂规矩,以后全靠公公多提点。”
王进财假意往回缩手,力道轻得像棉花。
“哎呀,使不得使不得,咱家是奉旨办差。”
嘴上说着,袖管却悄悄松了松,两袋灵石“唰”地滑进去,半点儿声响都没。
沈默顺势往前凑了半步,眉头微蹙,放低了声气:
“公公,下官心里实在没底,求您指条明路。”
“裘千刃裘大人原先坐镇青阳郡,下官就这么贸然上任,会不会出岔子?”
王进财抿了口热茶,抬眼笑了一声:
“沈大人果然是个明白人,虑事就是周全。”
“实不相瞒,裘大人已经擢升京城寰星总阁执事,前天就动身入京了。你上任是空位,没人卡你。”
他放下茶碗,身子往前倾了倾,语声压得极低:
“不过这次提拔,朝上争议不小。咱家也不绕弯子,你这次全靠司礼监魏安魏公公一力保举。”
沈默心里咯噔一下,面上立刻露出感激神色,重重拱手:
“魏公公的恩德,下官没齿难忘!以后但有吩咐,下官全以魏公公马首是瞻,绝不含糊。”
王进财点点头,又慢悠悠补了句:
“对了,咱家多嘴问一句,你之前是不是得罪过赵公公?”
沈默先愣了半秒,随即赵勇那副公鸭嗓的嘴脸浮上来。
我去,差点忘了这号货色。
他脸上不动声色,拱手道:
“不知是哪位赵公公?”
“就是御马监提督赵公公,之前一直外放灵狸岛的那位。”
王进财站起身,拂了拂衣摆上的茶沫,
“行了,咱家还得赶回去复命,你也放宽心,有魏公公在,他又能怎的。”
沈默一路送到巷口,直望着太监的背影拐过街角,才转身往回走。
脸上的笑一点点收了,风卷着巷口的碎纸打旋,吹得他官袍下摆哗哗响。
赵勇一脉盯上了自己,这官,怕是没那么好坐。
光靠眇目真君那点交情顶不住风浪,魏安这条线,必须抱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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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日的京城,御马监值房里,“啪”地一声脆响。
官窑茶碗摔在青砖上,碎瓷片溅得满地都是。
“混账!一个小小的县城游星使,居然连升三级?!”
赵勇脸色铁青,背着手在屋里来回踱步,袍角扫过碎瓷,咔咔作响。
“陛下怎么会对他这么看重?!”
旁边张豪垂着手站在阴影里,眼皮都没抬,慢悠悠开口:
“公公息怒。升得越高,跌得越惨。这哪是看重,分明是帝王心术——拿他当把刀,制衡地方罢了。”
赵勇脚步一顿,脸色稍缓:
“哦?怎么说?”
“民间把他吹成背靠化神的活神仙,又有除妖大功在身。不赏说不过去,索性重赏。”
张豪垂着的眼皮微微一掀,嘴角勾了点冷意,
“青阳郡鱼龙混杂,妖患又重,明面上是提拔,实则是架在火上烤。真要坐稳了,那是他本事;坐不稳,正好顺势拿下,还不落人口舌。”
“话是这么说。”
赵勇又来回踱了几步,公鸭嗓含着愤愤不平:
“那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上位。”
张豪轻咳两声,眼皮微微抬起,声音不疾不徐:
“公公,青阳郡巡卫使魏苍这次平妖有功,刚调去巡卫司当司丞,正好空了位置。不如推自己人上去,掣肘沈默。”
张豪话音刚落,周顺往前猛跨一步,拱手的架势都比平时足,声音里透着压不住的得意:
“干爹!儿子有个好人选!”
“定山郡副巡卫使周虎,是我族叔,行事狠辣,熟稔军务,正好能争青阳郡巡卫使的缺!”
说完他还挑衅似的斜了张豪一眼,下巴翘得老高:
“多谢小魏子提醒,不然我还真没想起这茬。”
张豪面上哼了一声,心里早就笑开了花。
蠢货。
青阳郡巡卫使是跟沈默打擂台的火山口,两边都得受夹板气,真以为是肥差?
抢着去背锅罢了。
“好!
赵勇眼睛一亮,抚掌道:“周虎确实合适。明日御书房议事,就举荐他。”
话音刚落,他方才舒展的眉眼骤然一沉,脸色又黑下去,公鸭嗓里淬着毒:
“就算不成,也不能便宜了魏安!”
“笃、笃、笃。”
三声不疾不徐的敲门声,突然在门外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