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立国的第三个年头,春日的临安城已经彻底褪去了战火留下的焦痕。
朱雀大街两旁的商铺一家挨着一家,绸缎庄的幌子在晨风中翻卷如浪,铁匠铺里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从清晨响到日暮,茶楼酒肆里坐满了南来北往的商客,说书人一拍醒木,满堂喝彩。城门口的告示牌上贴着今年科举的榜单,几个年轻的举子挤在人群里伸长脖子张望,有人喜极而泣,有人黯然离去。
杨过站在宫城最高处的观星楼上,望着脚下这座重新焕发生机的都城,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屋脊和坊墙,落在更远处连绵起伏的田野和山峦之间。
晨曦将整座临安城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炊烟从千家万户的烟囱里袅袅升起,在晨光中散成一缕缕淡青色的雾霭。他身后传来脚步声,小龙女端着一碗热茶走上来,在他身侧站定,顺着他的目光望了一眼山下,轻声问:“在看什么?”
“看朕打下来的江山。”杨过接过茶碗喝了一口,“姑姑,你说朕做得怎么样?”
小龙女想了想,认真道:“比赵家的皇帝做得好。百姓能吃饱饭,商人敢走远路,读书人有书读,当兵的有饷银拿。你在位这三年,临安城的乞丐少了一半。”
杨过笑了:“还有一半呢?”
“那一半是丐帮的弟子。”小龙女难得露出一丝笑意,“洪老帮主说,你要是把他的徒子徒孙都逼得没饭吃了,他就带着全帮上下到宫门口来讨饭,看你这个皇帝的脸往哪儿搁。”
杨过哈哈大笑,笑声在晨风中远远传开,惊起几只栖在檐角的鸽子,扑棱棱飞向天际。
春末夏初,杨过派出去的人终于回来了。
带队的是柳青源。
他在终南山下的小镇上辗转打听了半月,又沿着当年绝情谷的旧址一路搜寻,最终在襄阳城外一处僻静的山谷中找到了公孙绿萼的隐居之所。
消息传回临安时,杨过正在御书房中批阅奏章。他搁下朱笔,听完柳青源的汇报,沉默了很久。
“绿萼姑娘她……过得好吗?”
柳青源点头:“好。她在山谷里开了一片药圃,种了许多草药,平日里替附近村子的百姓看病,不收诊金,只收些米粮蔬果。村里人都叫她‘公孙大夫’。她看见我的时候,没有惊讶,只是说了一句:‘他派人来找我了?’”
杨过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想起多年前在绝情谷中,那个总是站在公孙止身后、神情怯怯的绿衣女子。
柳青源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这是绿萼姑娘让我带回来的。”
杨过接过信,拆开。
信纸只有薄薄一张,墨迹清秀端正,字如其人:“杨大哥,见字如面。听闻你已登基为帝,平定天下,我由衷替你欢喜。你派人来寻我,我很高兴。可我在这山谷中住了这些年,已经习惯了这里的山水和草药。外面的世界太大,我怕是跟不上你的步伐了。你若还记得我,便让柳道长带一些茶树的种子来。我想在这山谷里种一片茶园,等茶叶长成了,我给你泡一壶茶喝。”
半月后,杨过悄然来到那处山谷,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身后的亲卫,独自沿着那条小路走了进去。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前方豁然开朗。
一片被山环抱的谷地出现在眼前,谷地中央立着一间竹屋,屋顶覆着厚厚的茅草,檐下挂着一串风铃,被晚风吹得叮当作响。
竹屋前是一片药圃,药圃旁边是一小片茶园,茶树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新芽在暮光中泛着嫩绿的光。
公孙绿萼正蹲在茶园里,手边放着一只竹篮,篮中盛着刚摘下的嫩芽。
暮光落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隔着疏疏落落的茶丛,看见了站在小径尽头的杨过。
她手中的动作顿住了,随即站起身来,拍了拍裙摆上的泥土,朝他笑了笑:“你来了。”
杨过走上前去,在她面前站定:“朕来带你走。”
公孙绿萼微微一怔。眼眶先红了,泪却不肯落下来,只在眼底蓄成一汪薄薄的光。她低下头,抬手飞快地抹了一下眼睛,再抬起脸时,笑意还在,声音却有些发颤:
“可是……”
公孙绿萼咬着唇,泪痕未干,却有浅浅的笑意在嘴角浮起来:“你当真不怪我爹爹当年……那般待你?”
“怪。”杨过说得干脆,“但那些事,与你无关。”
“那就好。”公孙绿萼轻声说。
话音刚落,泪却再也忍不住。
她偏过头去,想躲开杨过的目光。
“朕说了,那些事与你无关。你哭什么?”
“我、我也不知道……”她哽咽着,“也许这就是大家说的,幸福来得太突然了吧……”
“傻姑娘,别哭了,我们走吧。”杨过轻声说吧。
公孙绿萼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茶园、那间竹屋、檐下那串还在叮当作响的风铃,像是要把这一切都收进眼底,然后转回头来,朝他点了点头:“嗯。”
两人并肩走出山谷。
谷口处,几名亲卫正牵着马等候,看见皇帝身旁多了一位青衣女子,谁也没有多问,只是默默将一匹温顺的枣红马牵了过来。公孙绿萼翻身上马的动作利落干净,显然是常在山野间行走的人。
杨过策马走在她身侧,两人沿着来时的山道缓缓而行,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修长,。
公孙绿萼骑在马上,忽然侧过头来,看着杨过的侧脸,轻声道:“杨大哥,我跟你回了临安,会不会给你添麻烦?”
杨过偏过头,迎上她的目光:“你回去,朕给你们一场盛大的婚礼。”
“你们?是了……你是皇帝,三宫六院原是寻常。”
杨过忽然“噗”地笑出声来,勒住马缰,歪着头看她:“萼儿,你这话说得,好像朕是个贪得无厌的老财主,见一个收一个,攒满一屋子才罢休。”
公孙绿萼被他逗得脸颊微热,嗔道:“我可没这么说。”
“你嘴上没说,心里在想:杨过这小子,当了个皇帝就飘了,恨不得把天下的好姑娘都娶回宫里去。”
杨过压低声音,凑近半分:“你来了正好,替朕挡挡她们。往后她们追着朕要这要那,朕就说——‘找萼儿去,她是朕新封的‘挡箭大将军’。”
公孙绿萼被他一番胡诌说得又气又笑,扬起马鞭作势要打:“杨大哥!你当了皇帝还是这般没正形!油嘴滑舌的。”
杨过大笑着策马躲开,回头冲她眨了眨眼:“正形?朕这一身的‘正形’,都在龙椅上坐没了。就剩这点油嘴滑舌,你再给朕打没了,朕可真就只剩下‘威严’二字,那多没意思。”
夕阳把他的侧脸镀成暖金色,笑纹里全是少年时才有的顽皮劲儿。
公孙绿萼看着看着,她轻声嘟囔:“挡箭大将军……亏你想得出来。”
公孙绿萼话音未落,杨过忽然勒住马缰,白马扬蹄打了个旋,正好挡在她马前。她来不及反应,他已经俯身过来,一手撑在她鞍后的马臀上,另一手抬起了她的下巴。
那吻落得又轻又急,像蜻蜓点过水面,只一下便退开。她手里还举着那根马鞭,僵在半空,鞭梢微微发颤。
“杨……杨过!”她这回连都忘了叫,脸颊从耳根烧到脖颈,连握着缰绳的手指都在发烫,“你、你——”
“你不是说朕油嘴滑舌么?”杨过已经退回自己的马上,歪着头看她,眼里全是藏不住的笑,“朕这是在给你验证一下,油嘴是真,滑舌也是真。”
公孙绿萼憋了半天,终于把那根马鞭甩了出去,却准头全无,鞭子软绵绵地落在杨过马鞍上,连个响都没打出来。
“你、你这个人——”她捂住自己的嘴,声音从指缝间闷闷地溢出来,“你当皇帝了怎么还是这么……这么……色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