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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英从东瀛回来那日,是暮春的黄昏。

她走得风尘仆仆,一身青衫沾满了海风的咸涩和旅途的尘土,长发用一根旧银簪草草挽着,几缕碎发被风吹得贴在颊边,衬得那张本就清瘦的脸又尖了几分。

杨过正在御书房批阅奏章,听见宫人通传说程姑娘回来了,手中的朱笔顿了一下,随即放下,快步走了出去。

他穿过两重月洞门,在听雪阁外的廊下看见了她。

程英正弯腰拍打衣袍上的灰土,听见脚步声直起身来,抬头看见杨过从回廊那头快步走来,脚步便停住了。

四目相对,隔着一道被暮色染成暖橘色的庭院。夕阳落在她身上,将那身青衫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让杨过想起了许多年前在桃花岛上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情形。

回来了?杨过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怎么瘦了这么多?东瀛那边的吃食不合胃口?

还好。程英拢了拢被风吹散的碎发,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师姐回来报个信。东瀛那边大局已定,郭大侠已经正式开府理事了,地方上的大名也都安分下来了。郭伯母说,让你不必挂念。

杨过点了点头,目光却依然落在她脸上:小师姑,你这趟留在瀛,足足四个月。四个月里,一封信都没写回来。

程英微微垂眼:路上忙,没顾得上。

她从来都是这样。当年在漠北,她不告而别,只留了一封信。

后来她去寻师父,也是说走就走,没有半分拖泥带水。她总是把该做的事做完,把该带的话带到,然后安安静静地退到一旁,从不多说一个字。

杨过看着她站在暮色中的样子,沉默了片刻,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程英微微一怔,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被杨过握得更紧了些。她抬起头来看他,那双素来沉静如水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细微的波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被那温热的掌心触碰到了,轻轻颤了一下。

小师姑,杨过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你每次都是这样。替别人把事情做完,然后就安安静静地走开。你有没有想过,我也会担心你?

程英别过脸去,声音平淡如常:有什么好担心的。我这么大一个人了,又不是不会照顾自己。

杨过没有松手,反而将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半步。程英被他这一拉,身形微微踉跄,后背轻轻贴上了廊柱。她抬起头来,那双眼睛里终于不再只是平静的沉水,而是泛起了一丝慌乱,像平静的湖面被一粒石子打破了镜面。

你……你放开我。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意,这是在外面,让人看见了……

看见了又如何?杨过没有退开,反而又往前近了半寸,低头看着她,你是我杨过的女人,我牵你的手,天经地义。

程英的眼睫颤了一下,你身边那么多贵妃…我什么都不是。

杨过看着她。

那张脸在暮色中柔和得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眉眼之间带着一种刻意的疏离和冷淡,可那微微抿着的唇角、那轻颤的睫毛,却出卖了她心底所有的动摇。

他想起很久以前,在漠北的那个夜晚,程英靠在他肩头,听他讲那些颠沛流离的往事,安静地听完,轻声说了一句你这个人,总是把什么都往自己肩上扛。

这一次,他不想再让她走。

小师姑,你欠我一句真心话。杨过低声道,你为什么不愿意嫁给我?“”

程英沉默了很久,久到廊下的暮色渐渐沉成了暗蓝,久到远处亮起了第一盏宫灯。

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因为我不敢留下来。

不敢什么?

不敢……留在你身边。程英说着,眼眶终于红了,却依然倔强地没有让眼泪落下来,你身边有那么多人,龙姑娘、莫愁、无双、凌波、芙儿……她们都比我好。我留下来,又能做什么?我只是个会在角落里安静待着的人。我不会打仗,不会管账,不会像殷姑娘那样带你翻山越岭。我只会……在你看不见的地方,远远看着你。

她说到后面,声音已经哑了。那层刻意维持的平静终于裂开了一道口子,露出底下积压了太久太久的情绪。

杨过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映着远处初亮的灯火,像是两潭被月光照透的深水。他低下头,吻住了她。

程英的身子微微一僵,手指攥紧了他的衣襟,像是想要推开他,又像是怕一松手就会掉进什么深渊里去。

杨过没有给她犹豫的余地,他将她轻轻抵在廊柱上,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脑,另一只手环住她的腰,将那个吻由浅加深。

起初是带着几分克制的试探,她的唇微凉,带着长途跋涉后的干燥和疲惫。

但当她终于闭上眼睛,微微松开了攥着他衣襟的手指时,那层冰封的壳便彻底碎了。

她的回应一开始是生涩的,像是不太习惯这样的亲密,但很快就变得柔软而温顺,像一只终于放下戒备的野猫,蜷缩进了暖和的怀里。

夜风穿过廊下的灯笼,将两人的衣袍吹得轻轻交缠在一起。

远处的宫人看见这一幕,纷纷低着头快步绕了过去,假装什么也没看见。

过了许久,程英才轻轻推开他,额头抵在他肩窝里,呼吸还有些不稳。她的脸颊滚烫,耳根红得像要滴血,声音闷闷地传来:你这个人……怎么这样……

哪样?

不讲道理。

杨过低笑了一声,手掌贴着她的后背,能感觉到她微微发颤的脊骨:不讲道理就不讲道理。反正你这次回来,我不打算让你再走了。

程英埋在他肩窝里,过了好一会儿才闷声开口:那东瀛那边……

郭伯伯和郭伯母在那边守着,不缺你一个。杨过打断她,你留下来。替朕管好那些账册、文书、粮草清单。朕的御书房里缺一个能看得懂账本、写得一手好字、还能在朕批奏章批到头疼时给朕吹一曲清心咒的人。

程英抬起头来,眼眶还泛着红,还是忍不住笑了:你这是找妻子,还是找账房先生?

都找。杨过低头看着她,认真地说,朕的御书房里,正缺一个程先生。

程英终于没有忍住,笑出声来。

那笑容带着几分释然、几分无奈、几分藏了太久终于不用再藏的心安。

她抬起手,轻轻在他胸口锤了一下。

你这个人……

我这个人怎么了?

太霸道。

杨过大笑,将程英揽进怀里,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

暮春的夜风从庭院那头吹过来,带着新叶和泥土的气息,将廊下的灯笼吹得轻轻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