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深似海，临安城中的桃花已落了大半，枝头抽出嫩绿的新叶，被日头一照，泛着油亮亮的光。
杨过站在御书房窗边，手里捏着一封刚从泉州送来的书信，信纸被海风浸得微微发潮，边角还沾着几细沙。
信是武敦儒写的，字迹比从前沉稳了许多，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
“陛下圣鉴：臣与修文已于三日前抵达吕宋岛北端之马尼拉湾。此处水深港阔，足泊大船，岸上林木丰茂，淡水充沛，实为天赐良港。当地土着衣不蔽体、食不果腹，仍处于刀耕火种之时。见臣等铁甲巨舰，皆以为是天神降临，伏地拜叩。臣谨遵陛下‘先礼后兵’之训，未动一刀一兵，以丝绸、瓷器、铁锅、农具与诸酋长互市。诸酋长感陛下天恩，已献上土地名册及人丁簿，愿永为大明藩属。臣等已在港畔立碑，刻‘大明疆土，永镇南溟’八字。伏请陛下定夺后续方略。”
杨过看完信，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他将信纸折好，放在案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春风吹得沙沙作响的树梢上，沉默了半晌，才轻轻说了一句：“大小武，出息了。”
这个消息很快传遍了临安城。
百姓们听说南海之外又有一片偌大的土地归附了大明，茶楼酒肆里的议论声便又热闹了几分。
有人说那边的土着身高三丈、以人为食，被武家兄弟一刀一个全砍了。
也有人说那边遍地都是黄金和宝石，武家兄弟拿丝绸换了好几船回来。传得神乎其神，真假难辨。
杨过对这些传言一概置之不理，只让户部将吕宋的地形物产登记造册，又命工部着手准备远航所需的图纸和材料，为将来经略南洋做准备。
与此同时，东瀛之战中有功的将领们也陆续回到了临安。
完颜明玥带着女真部众从对马海峡返回，殷如梦也从濑户内海沿岸收兵归来。
两人几乎同时抵达临安，一队白甲铁骑从北门入城，一队赤旗劲旅从东门入城，引得城中百姓争相围观，挤得朱雀大街水泄不通。
杨过站在城楼上，望着那两支队伍穿过城门，在御街中央汇合。
白甲与赤旗在午后的日光下交相辉映，如同一幅刚刚完成的丹青画卷。
他身旁的东方煜低声笑道：“陛下，这两支队伍一东一北，把大明的战旗插到了两片海之外。今日这幅景象，怕是要写进史书里了。”
杨过没有答话，只是望着那两支队伍在御街尽头勒住马，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看见了队伍最前面那两道身影。
完颜明玥骑在一匹高大的白马上，银甲在日光下泛着清冷的光，长发高束，眉目间带着一股长途征战后尚未消散的凌厉之气。
殷如梦则策马走在赤旗队伍的最前面，红衣猎猎，腰悬弯刀，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两人在城楼下勒住马，同时翻身下来，朝城楼上抱拳行礼，动作干脆利落，几乎一模一样。
杨过站在城楼上，望着那两道身影，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走下城楼，朝宫门方向走去。
当晚，宫中设宴。大庆殿中灯火通明，摆了几十桌酒席，文武百官分坐两侧，中间空出一条长长的通道，铺着红毡，通向御阶之下的主位。
完颜明玥和殷如梦被安排在靠近主位的两张桌上，两人都已换下了甲胄，各自穿了一身便服。
完颜明玥换了一身靛蓝色的衣裙，长发用一根银簪挽起，衬得那张原本带着几分粗犷之气的脸庞柔和了许多。
殷如梦则穿着一件浅绯色的窄袖长裙，腰束锦带，整个人看上去少了些战场上的锋芒，多了几分温婉。
两人坐在那里，被满殿的目光注视着，却都神色如常，该吃吃该喝喝，偶尔互相低声说几句什么，然后同时笑出声来。
酒过三巡，杨过端着酒杯站起身来，殿中渐渐安静下来。
他走下御阶，穿过那些红烛和酒席之间的窄道，在完颜明玥面前站定。
完颜明玥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平静，嘴角微扬：“怎么？陛下要单独敬我一杯？”
杨过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手中的酒杯递过去。
完颜明玥愣了一下，随即也站起身来，接过酒杯。
杨过看着她，目光在烛火中明灭不定，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明玥，东瀛一战，你率女真铁骑从北面压阵，截断了足利尊氏的退路。若没有你那一刀，足利尊氏未必会死在那个晚上。朕欠你一个人情。”
完颜明玥挑了挑眉：“陛下这话说得客气。我带着女真部众从辽东一路追到东瀛，不是为了让你欠人情的。”
杨过笑了：“我知道。所以朕今日不还人情。朕想问你另一件事。你曾说过，草原上的鹰，不会困在笼子里。朕想知道，若朕在这座临安城中为你留一个位置，你愿不愿意留下来？”
完颜明玥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沉默了片刻，才笑道：“陛下这话，是在请我留下来替你打仗，还是在请我留下来有别的安排。”
“都有。”
完颜明玥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将酒杯放下，淡淡道：我醉了。陛下的好意，改日再议罢。
说完她站起身来，朝殿门外走去，步伐稳当，脊背挺直，没有半分醉态。满殿的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殿门之外，议论声如潮水般低低涌起。
杨过看着那扇重新合拢的殿门，沉默了片刻，转身走回主位，端起酒杯与身旁的朝臣碰了一下，神色如常地继续饮宴。
完颜明玥走出大庆殿后，没有回住处。她穿过两道回廊，绕过一面假山，在宫墙内侧一处僻静的凉亭中站定，望着头顶那片被宫灯映得微微发红的天幕，夜风吹动她靛蓝色的衣袍，将她的长发吹得微微飘动。
她站了很久，直到身后传来脚步声，有人在凉亭外的石阶下停住了脚步。她没有回头，只淡淡道：你跟出来做什么？
杨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朕若不跟出来，你今晚大概要在这凉亭里站到天亮。
完颜明玥没有否认。她依然望着天幕，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杨过，你方才在殿里说的那些话，是真心话，还是借着酒劲随口说的场面话？
杨过走上石阶，在她身侧站定：朕方才在殿里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心话。朕想让你留下来。
完颜明玥偏过头来看他。月光落在她侧脸上，将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凌厉之气的面容照得柔和了些许。
你知不知道，我留下来意味着什么？我是女真完颜部的首领，我的部众还在辽东草原上等着我回去。我若留在临安，他们怎么办？
朕可以让他们迁到关内来。燕云十六州刚收复，地广人稀，草场充足，足够安置你的部众。他们可以在那里放牧、屯垦，与汉人通商互市，不必再在辽东苦寒之地与蒙古残部争抢草场。
完颜明玥沉默了片刻：你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朕一直在等你回来问你这句话。
完颜明玥没有再说话。她转过身，重新望向头顶那片天幕，夜风穿过凉亭，将她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过了很久，她才轻轻说了一句：杨过，我这个人，从小在草原上长大。我们女真人说话，从来不绕弯子。我若留下来，就是真心留下来。你若有一日变了心，我不会像那些中原女子一样哭哭啼啼。我会骑上马，回我的草原去，此生不再见你。
杨过站在她身侧，望着她的侧脸：不会有那一日。
完颜明玥终于转过身来，正面看着他，：那你告诉我，你究竟看上了我什么？我这个人，不会写诗，不会弹琴，不会穿那些花花绿绿的衣裳讨人欢心。我只会骑马，只会打仗，只会喝酒。
杨过笑道，“你不需要会写诗会弹琴。你站在这里，就已经足够让朕心动了。
完颜明玥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像是冰封了许久的河面底下涌动的春水。她忽然伸出手，一把攥住了他的衣领，将他拉近了些许。
杨过，你这些话，以前对别人说过没有？
杨过没有回答。他低下头，吻住了她。
夜风穿过凉亭，将两人衣袍的下摆吹得交缠在一起。
远处的宫灯在风中轻轻摇晃，将亭中两人的影子投在青石地面上，交叠成一道模糊的轮廓。
不知过了多久，完颜明玥才轻轻推开了他。
她的呼吸比方才急促了几分，脸颊上浮着一层被月光和夜风都掩不住的红晕，嘴唇上还残留着一丝湿润的痕迹。
你……你这是在欺负我。。
朕没有欺负你。朕只是忍不住了。
杨过，我今夜不回住处了。
杨过看着她：你想去哪里？
你带我去。你说你想让我留下来。那我今夜就要看看，你留人的诚意到底有多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