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成之后是家宴。许穆青坐在主位，话不多，席间只问了几句王府起居，许南鸢一一答了，父女二人便各自沉默地举杯。许夫人看在眼里，悄悄在桌下拍了拍女儿的手背。许南鸢朝母亲笑了笑，转头去逗身旁的小侄女，席面上的气氛才渐渐活泛起来。
散席后，许夫人拉着许南鸢回了内院叙话。母女俩坐在暖阁的榻上，中间搁着几碟点心果子，许夫人细细问了她这些时日在王府的饮食起居，又旁敲侧击打听萧北枳待她如何。许南鸢犹豫了片刻，挑了几件不痛不痒的事说了——他教她骑马射箭、秋猎时替她猎了只鹿、前几日叫她一起用早膳。至于那些更深更细的东西，她没提。
许夫人听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你父亲那事……娘一直悬着心。前阵子听说御史台陈大人被外放了，你父亲回来后闷头坐了一整夜，第二天却跟没事人一样，只叫我别多想。我问他到底怎么回事，他只说了一句——‘镇北王这个人，比我想的明白。’”
许南鸢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紧。她父亲能说出这句话，便是在告诉她，那口气他咽下去了。一个在朝中熬了半辈子的老臣，肯对萧北枳下这样一个评语，这背后必然经过了反复的权衡和思量。她忽然想起那日萧北枳说的“你父亲才睡得安稳”，原来他早就算到了这一步。
从许家出来时已是午后。马车驶出巷口，许南鸢掀帘回望，母亲还立在门首目送她。她朝母亲用力挥了挥手，待那道身影小得看不见了，才放下帘子，靠在车壁上闭了眼。
回府后她换过衣裳，正要去寿安堂给秦氏请个安销假，却在廊下迎面遇见了萧北枳。他似是刚从前院回来，一身墨色常服，腰间的玉带扣得端端正正，手里还捏着一封信。两人在廊下站定，许南鸢屈膝行礼，萧北枳低头看她，目光在她耳垂上停了停——那对白玉嵌珠耳坠在夕阳下泛着润润的光。
“回来了？”他开口，语气平淡，却在她点头之后又补了一句，“许家今日热闹吗？”
许南鸢有些意外他会问这个，想了想如实道：“不算热闹，但该到的都到了。南笙……她也比从前大方了些。”
萧北枳“嗯”了一声，将手里的信递过来：“岭南那边来的邸报抄件，你父亲想看又不好出面讨，我让人抄了一份。你下次回去时带给许嬷嬷。”
许南鸢接过来，信封上没落名款，封口却黏得严严实实。她抬头看他，夕阳落在他侧脸上，将那副惯常冷淡的眉眼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她忽然发现，他在暮色里看她的眼神，比白日里要软一些，像是放下了几分防备，露出底下一层不易察觉的温度。
“王爷，”她攥着那封信，鬼使神差地开口，“臣妾今日在席上，父亲问起王爷爱吃什么菜。臣妾答不上来。”
萧北枳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她会说这个。他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终究只是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短促的笑：“你答不上来是对的。我没什么爱吃的。”
说完便抬脚走了，从她身侧经过时带起一阵松木冷香。许南鸢立在廊下，手里攥着那封信，望着他的背影转过月洞门，忽然觉得他那句“没什么爱吃的”，听起来倒像在生闷气——气她不知道，又气自己不肯说。
她低头笑了一下，将信收进袖中，转身往寿安堂走去。暮色将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青石板上，随着步子一前一后地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