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北枳没应声,只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越过茶雾落在她脸上。他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那件银灰短氅别穿回去了。”
许南鸢一愣:“为何?”
“太素。”他搁下茶盏,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袖,头也不回地往外走,“衣柜里那件藕荷色的,穿那件。”
许南鸢站在原地,望着他背影消失在门外,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连她衣柜里有什么颜色的衣裳都记得。她转头看向青黛,青黛正捂着嘴笑得眼睛弯弯的,见她看过来连忙收了笑,一本正经道:“奴婢这就去把藕荷色那件找出来熨了。”
及笄礼前一日傍晚,许南鸢正对着镜子比量那件藕荷色的衣裳,忽然听见院外有人叩门。青黛去开了,回来时手里捧着一只红漆匣子,说是福安送来的。许南鸢打开一看,里头是一对白玉嵌珠的耳坠,珠子浑圆莹润,成色极好。
匣底压着一张字条,笔力遒劲,只写了四个字:及笄之礼。
许南鸢将那对耳坠托在掌心,想起那日他说的“别失了许家的体面”,忽然有些想笑,又有些想哭。这个男人,什么都替她想周全了,连给庶妹的贺礼都备得这般妥当,却连一句话都不肯当面说,非要绕个弯子让福安送过来。
她将耳坠收好,起身走到窗前。暮色里,银杏叶落了一地金黄,秋风送来远处前院隐约的灯火。她忽然想起去年嫁进王府那天,也是这样的深秋。彼时她坐在花轿里哭得妆都花了,满心都是对未来的恐惧和绝望。
可如今,她站在这里,胸口贴着一枚玉狐狸,衣柜里挂着一件藕荷色的新裳,掌心托着这对白玉耳坠——这些东西不值什么,却好像在她和那座冷冰冰的王府之间,搭起了一座小小的、只容一人通过的桥。
桥那头,站着那个别扭又周全的男人。
许南鸢弯了弯唇角,将那对耳坠仔仔细细地包好,放进明日要带的包袱里。
十六这日天朗气清,秋阳融融地铺了一地。许南鸢换上那件藕荷色暗纹褙子,配月白马面裙,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簪并那对白玉嵌珠耳坠,整个人清清爽爽的,比平日多了几分温婉气色。青黛替她提了贺礼匣子跟在后头,张砚已备好了马车在府门外候着。
临出门时,许南鸢下意识往书房方向瞥了一眼。福安正守在廊下,见她望过来便笑着躬身行了个礼,意思很明白:王爷没来送,但也没出府。
马车穿过半座京城,在许府门前停稳时,许嬷嬷早已等在门首。她一见许南鸢下车,眼眶便红了,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嘴里不住地说“瘦了瘦了”,又忙着引她往里走。许南鸢迈过那道熟悉的门槛,抬头便见院中那棵老槐树依旧枝繁叶茂,树下摆着几盆新搬出来的金菊,廊下挂着红绸和灯笼,虽说是“小办”,到底也透着喜气。
正厅里,许夫人已经迎了出来。她比上月见时清减了些,两鬓又多添了几丝白发,可见着女儿,那双眼睛里的光亮得藏都藏不住。许南鸢上前行了个大礼,被母亲一把拽起来,攥着手不肯放,嘴里却只说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及笄礼设在偏厅,因是庶女,仪式从简,只请了几位族中长辈和两三姻亲观礼。许南笙穿了身水红襦裙,跪在蒲团上行礼,比起许南鸢记忆中那个瘦弱怯懦的庶妹,眼前这个姑娘明显沉稳了许多。她右腕上笼着一只绣边护腕,恰好遮住了那道疤。许南鸢看在眼里,心里泛起一丝酸涩,面上却只笑着上前,将备好的白玉嵌珠耳坠亲手替她戴上,又说了几句吉祥话。许南笙抬头看她,眼眶微红,轻轻叫了声“阿姐”,声音有些哽咽,却终究没多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