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沪上夜色沉沉的,路灯昏黄的光照着楼下的街道,偶尔有自行车铃铛声从远处传过来,脆生生的,响了两下就灭了。
回四九城的火车上张建军靠着车窗坐了一路。
窗外的田野在秋阳底下黄澄澄的,偶尔有几棵落了叶的树一闪而过。
他把那沓材料又拿出来看了一遍,又合上了,搁在膝盖上靠着椅背闭了眼。
铁轨的咔嗒声从脚底下传上来,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像是有人在数着什么。
他听着那声音慢慢睡着了,醒过来的时候火车已经进了四九城站,窗外的天灰蒙蒙的,站台上的灯亮着,有人在下面拎着行李跑。
他把材料收进包里站起来,下了火车,出了站,找到之前停好的吉普车,就径直回了四合院。
进了院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各屋的灯陆续亮起来。
他穿过中院的时候看见易中海屋里的灯亮着,窗纸上映着一个身影安安静静地坐着,门口台阶上搁着一只空碗,碗底扣着,碗沿上还挂着一点水光,刚洗过的。他多看了一眼,收了目光,往自家走去了。
沈婉莹在屋里等他,桌上摆着一碟炒白菜和一碗热粥,还用碗扣着一盘炒鸡蛋。
张建军进门把行李放下,坐下来吃饭,沈婉莹在他对面坐着,说沪上那边怎么样,好玩吗,
他说还行,没玩,也没地方玩啊,就是定了几个地方。
沈婉莹没问他定了什么,也没问花了多少钱,把扣着炒鸡蛋的碗掀开往他那边推了推,又给他倒了杯热水,说先吃饭。
张建军夹了一筷子鸡蛋送进嘴里嚼了,咽下去,又端起粥碗来喝了一口。
粥是小米粥,稠稠的,熬出了米油,顺着喉咙滑下去暖乎乎的。
他喝了两口觉得整个人都从火车上那一路的颠簸里落回了地面,脚踩实了。
崔大可那边也还没歇。
总店收拾完了,他锁了门上了摩托,发动了往四合院去,摩托的灯照着坑洼不平的路面,颠了两下又稳住了。
他拐进胡同口的时候经过易中海那屋的窗外,窗户里灯还亮着,他熄了火在窗根底下站了一下。
屋里头安安静静的,没有电视声也没有收音机声,只有灯亮着,像是老头儿已经睡下了忘了关灯,又像是故意留着等他回来。
崔大可站了几秒钟,没敲门,也没喊爹,转身往自己屋的方向走了。
刚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退回去在窗台上搁了什么东西——动作很快,几乎没出声——然后才快步走开了。
那东西在窗台上搁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易中海推门出来的时候看见了。
是一包酱牛肉,用油纸包着,搁在窗台靠里的位置,风吹不着雨淋不着。
他伸手拿起来看了看,油纸外面没有字,可他认得这家的酱牛肉,崔大可上回买过。
他拿着那包牛肉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把油纸拆开了。
肉还软着,他撕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秦淮如最近走路跟以前不一样了。也说不上来哪儿不一样,脚底下还是那双旧布鞋,步子还是那么大,可腰板直了一些,肩膀也没那么缩着了。
林梅有一回站在院子里收衣裳的时候看着秦淮如从易中海屋里出来,端着空碗穿过中院回自己屋,那几步路走得稳当当当的,可比之前踏实多了。
林梅把衣裳从晾衣绳上拽下来搭在胳膊上,看了两眼,转身进屋里去了。
她把衣裳叠好放进柜子里,在炕沿上坐下来抱着孩子发了会儿呆。
孩子睡醒了一觉正精神着,伸手够她的脸,她侧了侧脸由着孩子的小巴掌在她下巴上拍了两下。
赵师傅最近来得少了。以前每天秦淮如回来,他也能跟着在这儿待一会,顺道在屋里坐一会儿,喝杯水再走。可这几天他来的次数越来越少,水也不喝了。
有一回秦淮如追到门口喊了一声赵师傅,他回过头来站了一下,说我那边还有点事,然后就走了。
秦淮如站在门口看着他出了院门,转身回来把门带上了。
林梅那天下午在院里碰见赵师傅推车过来送粮食,只是把东西放到屋子门口就直接走了,步子比平时快了些,头也没回。
林梅站在屋檐底下抱着孩子看着,赵师傅的背影在胡同口拐了个弯不见了,她收回目光的时候看见她婆婆从屋里探出半个身子来。
看着院门的方向,只看了一下就把身子收回去了,门关上,门缝里漏出一点灶台上火光晃动出来的暖黄色。
林梅知道赵师傅在躲什么。
轧钢厂那边有人跟赵师傅提过一嘴,说秦淮如在院里跟几个老头儿签了协议的事。
那人不知道怎么知道的,反正传出去了,绕着绕着传到了赵师傅耳朵里。
赵师傅当时没说什么,可自打那之后,他来四合院的次数就少了,话也没那么多了。
秦淮如当然也感觉到了。
她把最近照顾几个老头,还有贾张氏群花销的账本搁在桌上,翻了一页又合上,在凳子上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去灶台前头倒了杯水喝了。
水是凉的,她一口一口喝完,把杯子搁在灶台边上,擦干净了手,又坐回桌边把账本打开了。窗外的天阴着,云层压得低,像是快下雨了。
崔大可那边比秦淮如糟心得多。
他从广州回来之后在店里坐了一整天。
不是忙,是实在没事可干了,总店和分店都交代过了,退回来的那批录音机堆在仓库角落里,等着处理。
他坐在柜台后面把那批退货的底单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又放回去了。
小周进来看了一眼说崔老板要不我帮您收了,崔大可摆了摆手说不用,又坐了一阵子才站起来锁了门往外走。
他没回家,骑着摩托绕了一段路去了南城分店。
到的时候天快黑了,分店门口那条路上行人少了,路灯刚亮起来,昏黄的光照着店门口那块大可电器南城分号的牌子。
小马正在里头点货,看见崔大可来了喊了声崔老板。
今天怎么样?崔大可在店里转了一圈。
卖了四台随身听,两台电子表。录音机一台没动。
崔大可嗯了一声,在柜台前面站了一会儿,伸手把一台录音机的开关按了一下,灯亮了,又关上了。
他转身往外走的时候跟小马说了一句那批退回来的货先别动,等我处理,小马应了一声。
崔大可靠在店门口点了根烟,看着街对面那家新开的小饭馆门口的灯箱亮起来,红红绿绿的,把路面照出一片花里胡哨的光。
他抽完那根烟才骑上摩托走了,摩托尾灯在昏暗的街面上拉出一道细长的红影,一直拖到他拐过弯看不见了才断。
那批装了日产机芯的录音机问题比预想的严重。
一开始是一两台声音不稳,后来变成了五六台,再后来几乎三分之一都有毛病。
退货的人排到店门口,崔大可坐在柜台后面一张一张地开着退单,退一张撕一张底单,撕下来的纸片子堆了一小摞。
他在广州装回来的那台样机拆开看过了,机芯上的标签没问题,可线圈的绕法跟他在广州看的不一样——少绕了几圈,松松散散的,难怪声音时大时小。
他给蒋老板打电话,响了七八声没人接,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第三遍拨过去提示音变了,忙音,嘟嘟嘟地响着,响到他自己挂断为止。
小周站在旁边看着他,说了一句崔老板,要不咱们找别的供货商,崔大可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行也没说不行,把话筒搁下了。
他站起来走到店门口站了一会儿,巷子里的风裹着凉意灌进领口,他打了个哆嗦,没回去穿外套,就那么站在风里抽了一根烟。
对面的那家卖水果的老头儿正往车上搬苹果,看见他站那儿点了个头,他也点了个头。
回了屋里他把那台样机的零件重新装好放回柜子里,把底下那摞退货单拿出来重新数了一遍。数完了,把数字记在本子上,数字挤在一堆旧账里,不显眼,可他看见那个数字的时候指头在本子上按了一下才收回来。
小周在门口喊了一声崔老板有人找,他抬头看了一眼,是秦京如,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布袋。
京如?你怎么来了?
秦京如走进来把布袋搁在柜台上:家里那边下了点雨,我给你带了件外套。
她看了一眼柜台后面那摞退货单,没问怎么回事,把外套从布袋里拿出来递过去,穿上吧,天凉了。
崔大可接了外套穿上了。袖子长了一点,他往上推了推,在柜台后面坐下来。
秦京如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手搭在柜台边沿上没说话,又站了一下才说:晚上回去吃饭不?
他知道秦淮如问的是回四合院,随即说道,
那我先走了。你忙你的。
她转身走出去的时候崔大可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她瘦了,腰身比从前细了一圈,走路的时候肩膀微微往前倾,像是一个人扛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又不肯说。
他张了张嘴想喊她,她已经出了店门,巷子里的人流把她淹进去了,看不见了。
那天晚上崔大可回了自己家。
饭桌上秦京如给他盛了碗饭,两个人在灯下对坐着吃,孩子已经睡了,屋里安静得很。崔大可扒了两口饭,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蒋老板那批货,可能出不完了。
秦京如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把菜搁在他碗里了:那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亏了就亏了,再找别的路子。
崔大可低头扒了两口饭,嚼着嚼着忽然笑了笑,
我崔大可不是那种一棍子就打趴下的人。一个蒋老板倒了,还有李老板张老板。只要店还在,货还在卖,总能翻回来。
秦京如看着他,把他碗里那筷子菜又往他那边拨了拨,说慢点吃,自己低头喝粥没再说话了。
灯在两个人中间亮着,把碗沿上的热气照得袅袅的,在桌面上浮起来又散了。
崔大可把碗底最后那几粒米扒拉干净了,搁下碗说我吃饱了,站起来走到院子里蹲着抽了根烟。
他蹲在门廊底下抽着,看见易中海屋里的灯还亮着,窗纸上影影绰绰的。他站起来把烟掐了,拍了两下裤腿上的灰,往易中海那边走过去。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易中海正靠在床头翻一本旧杂志,看见他进来把手里的东西放下了:这么晚?
刚从店里回来。崔大可拉了把椅子坐下,手搁在膝盖上搓了搓,爹,我那边出了点事。进的货被人糊弄了,亏了一笔。
易中海靠在床头看着他,没说话。
易中海跟秦淮如签了合同是没告诉崔大可的,他也不知道怎么说。
也不是啥大事,还在能扛住的范围内。崔大可的手在膝盖上搓了两下停住了,就是想着,南城那个分店的装修款还有一截没结,得先拖一拖。
易中海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钥匙,递过来。
崔大可看着那把钥匙愣了一下。易中海又往他面前递了递:柜子底下那格,有个铁盒,打开。
崔大可接了钥匙站起来走到柜子前头,蹲下来找到最底下那格,锁头挂在外头,他拿钥匙捅进去拧开了。
铁盒不大,他掀开盖子,里面是一沓钱,用橡皮筋捆着,整整齐齐的。
最上面那张压着一条叠好的手帕,灰色的,边角磨得起了毛边。
拿去吧。易中海的声音从床那边传过来,不高不低,先应个急。
崔大可蹲在柜子前面,看着那沓钱没动,手指头搁在铁盒边沿上没伸进去。
他回头看了易中海一眼,老头儿靠在床头,眼睛已经半阖了,手搭在被子上头,像是说了那句话之后就累了一样。崔大可看了他两秒钟,把铁盒盖子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