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我不用。
他站起来,把钥匙搁回易中海枕头边上,那点钱我自己能想办法。您留着。
他转身往外走了两步,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回头,您歇着吧,我走了。
门带上了。易中海听着脚步声穿过院子远了的动静,伸手把枕头边上那把钥匙摸回来,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又塞回枕头底下了。他睁开眼看了看天花板,又闭上了。
第二天一大早秦淮如端着粥来的时候,看见易中海靠在床头上坐着,眼皮底下一圈青,像是没睡好。
她把粥碗搁在桌上说大爷您怎么起这么早,易中海摆了摆手没说话。
秦淮如在桌边站了站,看见他枕头底下露出一截钥匙链,银色的,在晨光里闪了一下。她收回目光,把粥碗往他那边推了推就走了。
到了中午,林梅在院里碰见了赵师傅。
这回赵师傅不是来推车的,是专门来的,站在秦淮如家门口,门敞着,他没进去。
小秦,赵师傅站在门槛外面,我有话跟你说。
秦淮如从灶台前头转过身来,手上还沾着面粉。她擦了擦手走出来,站在门里面,两个人隔着那道门槛对站着。
我听说你跟那三个老头儿签了协议了?赵师傅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
秦淮如站在门里面没动,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又放下了:
赵师傅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你打算什么时候跟我说?
秦淮如看着他的脸——赵师傅瘦了些,嘴角那两条纹比以前深了,眼底有一层灰扑扑的颜色。
她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合上了,最后说了一句:赵师傅,我跟你搭伙过日子,可那些事是我自己的。我没拿你的东西,也没用你的人情。
赵师傅站在门槛外面没动。
秋风吹过来把他棉袄的下摆掀起来一角又落下去,他伸手按了一下。两个人隔着门槛站着,谁也没再说话。
站了大约有一阵子,赵师傅转身走了,这回步子不快,一步一步地走远了。
秦淮如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出了院门,手在围裙上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指头压进布料里,像是想把什么东西从布料底下压下去。
她转身回了屋里,把灶台上那团醒好的面拿起来重新揉了揉,揉得比平时狠了些,手腕上的青筋都绷出来了。
到了下午,易中海忽然把秦淮如叫过去了。老头儿坐在堂屋里,桌上搁着那把钥匙,还是早上那串。秦淮如进门的时候看见那把钥匙搁在桌面上,心里头咯噔了一下,面上没动。
淮如,易中海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虚了些,可每个字都还在用力撑着,你那个协议,我放心。
秦淮如站在桌边,没接话。
崔大可那边我不操心了。他有他自个儿的路,走得好走不好是他自个儿的事。
易中海把钥匙往她那边推了推,这个你拿着。我要是哪天走了,柜子里的东西你收着。
秦淮如看着那把钥匙,没拿。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儿紧,但底下还稳得住:大爷,您别这么说。您身体还好着呢。
易中海摆了摆手,把钥匙又往她那边推了推:拿着吧。早晚的事。
秦淮如伸手把钥匙接过来攥在手心里,铁片凉凉的,硌着掌纹。
她把钥匙攥了一会儿才松开,攥的时候指节发白,松开之后那圈白印儿留在掌心里,好一会儿才消下去。她把钥匙挂在自己钥匙串上了,冲易中海点了点头说您歇着,我明儿再来,转身出了门。
门关上之后她在门口站了两秒钟,呼了口气,那口气在秋日的冷空气里散成一团白雾,很快就散干净了。
她攥着钥匙串穿过中院回了自己屋,进门的时候把钥匙串搁在柜子上头了,搁下去之后又拿起来看了看,看着那把新加上的钥匙在日光灯底下泛着暗沉沉的铜色,跟原来那几把挂在一起,像多了一个不得不带在身上走远路的东西。
她看了片刻,把它挂回去了。
晚上四合院的灯熄得比平时早。
易中海屋里的灯早早灭了,崔大可那屋的灯也灭了。
只有秦淮如屋里还亮着一盏小灯,橘黄色的光从窗户纸透出来。
林梅在里屋哄孩子睡觉,秦淮如坐在外屋的桌边没动,手边搁着那把钥匙串,手指头搭在其中一把上,也没拧也没转,就那么搭着。
谢庄由那边正式辞了轧钢厂的工作。
那天他从厂里回来,把桌上了十几年的搪瓷缸子和一套旧工装收进了一个纸箱子里。
范小翠看着他把东西搬出来搁在桌上,问了一句真不干了?,谢庄由把箱子盖子合上说不干了。
他第二天就去菜馆那边正式上任了,坐的那间办公室就是原来后头那间堆杂货的小屋子。
张建军那边从沪上回来之后歇了没几天,王助理又打了一趟电话来,说虹口那批厂房的事有眉目了,区里同意出让,要价十二万。
张建军在电话里沉默了几秒钟,说你去谈,压到十万以下。谈下来了付定金。
王助理应了一声挂了。张建军搁下话筒在柜台后面坐了一会儿,窗外的梧桐叶子掉了一片下来贴着玻璃滑下去了。
他伸手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又放下了。
那包酱牛肉易中海吃了三天才吃完。
每天掰一小块搁嘴里慢慢嚼,嚼得肉丝都碎成渣了才咽下去,咽完了端起茶杯抿一口,把嘴里的味道冲淡了,过一会儿再掰下一块。
他不着急,像是这包牛肉是专门留着慢慢消磨时间用的。
最后一块嚼完的时候,他把那卷油纸在桌面上摊平了,用指甲刮了刮上面的油渍,叠了两折,又叠了两折,最终折成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方块,搁进了抽屉里,跟那几封旧信放在一起了。
秦淮如后来再去送粥的时候,看见桌上那碟酱牛肉的空碟子已经洗过了扣在灶台边上,碗柜里多了一卷叠好的油纸,边角折得整整齐齐的。
她看了一眼,把粥碗搁下了,顺手把窗台上那只空药瓶子收走了——止咳糖浆喝完了,玻璃瓶在窗台上搁了两天没人动。
她揣着空瓶子回了自己屋,搁在柜子底下攒着,等攒多了拿去废品站卖,要知道,有时候废品攒多了,能比她工资还高。
那些空瓶子在柜子底下躺着,透明的一排,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暗淡的绿光。
秦淮如没多看它们一眼,只把柜门合上,插了锁,转身去灶台前头洗了手,开始和面。
赵师傅现在彻底不来了。
倒也没什么撕破脸的场面。
那天他从院门口走出去之后,秦淮如等了三天。
第四天她路过赵师傅住的那条胡同口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门口晾衣绳上搭着一件蓝布褂子,风里摇摇晃晃的。
她没停步,走过去了。那天晚上她回去之后,把赵师傅那份钱单独抽出来装进一个信封里,搁在柜子最上面一层,打算下回碰见了给他。
林梅注意到那两天她婆婆沉默了很多。
话比以前少了,和面的时候揉面的劲儿也没那么大劲儿了,但和面之前往面盆里倒水的时候手腕的弯度和以前一样,不急不慢的,像是把那些没说的话全都揉进了面团里。
林梅有一回从屋里出来倒水,看见秦淮如坐在灶台前面拿着一只空碗发呆,碗沿朝上,她盯着碗底看,不知道在看什么。
林梅喊了一声,秦淮如回过神来说,把碗搁下站起来去院里收衣裳了。
崔大可那边比秦淮如糟心得多。
蒋老板那批录音机彻底成了烂账,退回来的那批货折价卖给了收旧电器的贩子,价钱压得跟白给差不多。
剩下的那批没退回来他也懒得追了,拆了零件装进纸箱子里码好,搁在库房角落里落灰。
新供货商姓林,是王老板以前介绍过的一个人,做小家电配件的,崔大可跟他谈了两回,姓林的说崔老板,你先拿小批试,试好了咱们再谈大的。
崔大可回来之后在店里坐了一整夜没回家。
灯开着,柜台上一杯茶从热放到凉他也没喝。
他把那批电子表配件的成本单子看了又看,又拿笔在纸上算了三遍,每算一遍数字都跟上一遍一样。
他算了四遍,数字和数字之间对得严丝合缝的,像一块石头砸进一池静水里,水花了就散了,什么都改变不了。
他最后把单子签了,字签得比平时重,笔尖压进纸里了。
小周第二天早上来开门的时候看见崔大可趴在柜台上睡着了,胳膊底下压着那张签好的单子,嘴角边上挂着一道干了的哈喇子印。
秦京如那天下午来店里送衣裳,看见崔大可睡在柜台后面,棉袄也没脱,就那么蜷在椅子上。
她没叫醒他,把衣裳搭在椅背上,蹲下来把他掉在地上的笔捡起来搁回笔筒里,又把桌上那杯凉茶倒了,重新续了一杯热的搁在手边。
她做完这些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崔大可在睡梦里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秦京如把棉袄角往上拉了一下盖住他肩膀,转身走了。
她走的时候把那杯热茶搁在柜台靠里的位置,这样他醒了伸手就能够到。
那天夜里崔大可回了四合院。
他没直接回自己屋,在易中海门口站了一下。
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屋里头安安静静的,没有电视机声也没有收音机声。
他站在门口想敲门,手抬起来又放下了,转身要走的时候门忽然开了。
易中海站在门里面,披着一件旧棉袄,看了他一眼:站门口干什么?进来。
崔大可愣了一下,跟着进去了。
易中海坐回椅子上,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崔大可坐下来,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都没先开口。
桌上搁着一碗凉透了的梨水,勺子在碗沿上搭着,底下一层薄薄的糖色沉淀在碗底没搅开。
你那边的事,处理得怎么样了?易中海先开了口。
还在弄,快了。
崔大可把手搁在膝盖上搓了搓,蒋老板那边追不回来了,我另找了一家供货商,小批先试。
易中海点了点头:试稳了再说。
崔大可搓着膝盖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了易中海一眼。
老头儿靠在椅背上,脸色比上回见他时又灰了一层,眼窝陷进去了,嘴唇上的皮干得起了一层白。
崔大可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合上了,最后站起来走到灶台前头把水壶拎起来给易中海续了杯热水端过来。
他把水杯搁在易中海手边的时候,手指头碰了一下易中海的手背,冰凉的,像一块放了很久的石头。
他说,您捂捂手。
易中海看了他一眼,把手缩回来揣进棉袄袖口里了,说。
崔大可在屋里又站了两秒钟,转身出了门。
门关上之后他站在门口没立刻走,掏了根烟点上抽了两口,听见屋里易中海咳嗽了几声,闷闷的,像是从很深的肺管子里翻上来的。他把烟掐了,跨上摩托走了。
闫解成回来献殷勤的事是那天中午闹开的。
闫解成跟王芳在城南那边开了个小饭馆,租了间铺面,门口支了几张桌子。
头两个月还行,后来街对面又开了家新的,菜价比他便宜,客人就分流了。
到了年底一算账,把本吃进去大半,连下个月的房租都要凑不齐了。
闫解成急得嘴边长了一圈燎泡,喝凉水都疼,王芳劝他先把摊子收了,他嘴上没应,心里头却放不下。
第二天一早他骑自行车回了四合院。
进门的时候阎埠贵正坐在屋里听收音机,戏匣子里的调子咿咿呀呀响着,声音开得不大不小。闫解成推门进去先喊了一声,阎埠贵耳朵不好使,听见动静扭过头来看了半天才认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