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关上了。阎埠贵坐在屋里没动,摸着那条新絮的棉裤,收音机里的戏已经换了,换成一个女声在唱什么,调子凄凄哀哀的。
他把音量拧小了一些,屋里安静了不少,能听见雨水从屋檐上滴下来落在青砖上的声音,一滴一滴的,数得清。
秦淮如去了后院刘海中家。刘海中的门半开着,秦淮如收了伞推门进去的时候,老头儿正坐在床边打盹,脑袋一下一下地往下点。
地上有滩水渍,房顶那处漏雨还没修。
秦淮如先把漏雨的地方拿盆接上了,然后走到刘海中跟前轻轻叫了声刘大爷。
刘海中睁开眼,看着她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小秦啊。
刘大爷,我给易大爷签了份东西,想着问问您。
秦淮如在他对面坐下来,把那话说了一遍——养老,送终,屋子归她。
刘海中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低头看着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手背上的老年斑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片枯叶上的锈点,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合上了。
过了好一阵子他才开口,声音沙沙的:我那三个儿子,过年都不回来看看我。说完这句他停住了,没有再说第二句。
秦淮如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没催他。
盆里的雨水满了,她端起来泼了重新接上,回来的时候刘海中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坐着。他抬头看了秦淮如一眼,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秦淮如回了屋,把阎埠贵和刘海中那份空白的协议重新叠好放进铁盒子里。
她关上柜门的时候手指头在锁上按了一下才松开,然后去灶台前头洗了手开始和面。
她把面揉了好几遍,揉得光滑了才盖上布醒着,擦了擦案板上的面粉,站直了腰,觉得后背有点酸。
她就着灶台站了一会儿,把水杯端起来喝了口水,又放下了。
林梅从里屋出来倒水,看见秦淮如站在灶台前面揉手腕的样子。
她婆婆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可林梅看见她揉的是左手腕——平时用力和面的那只手,今儿个揉的时间长了些,又换了右手去揉左手,转了转腕子才放下。
妈,您手怎么了?林梅问了一句。
没事,揉面揉的。
秦淮如把水杯搁下了,回里屋去了。林梅站在外屋倒完了水把杯盏搁进碗柜里,碗柜的门合上了,在安静的夜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崔大可那边也忙着自己的事。
南城的分店谈下来了。
他在那个十字路口租了间三十来平的铺子,门口正对着一条新开的马路,车多人多。
合同签了三年,押一付三,小周跟着他去看的现场,回来之后小周说崔老板这个位置好,崔大可坐在摩托车后座上点了根烟,说我看了三个月了,能不好么。
小周骑车载着他往店里赶,崔大可在后头坐着,风把烟灰吹散了。
他看着两边的房子往后退,心里头盘算着装修的钱、进货款、人工费,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着,每一颗都落得准。
现在越来越忙他再一次搬去了之前买的房子,易中海那边他这段时间去得少了。
现在一周能回去个两三回。每回去了坐不了半小时就走,说的话也从前几年那些掏心窝的话变成了爹您挺好的吧店里忙我先走了之类的话。
易中海也没留他,每回他说要走就点点头,崔大可推门出去,摩托声响了,院子里安静了。
有一回崔大可走了之后,易中海坐在椅子上听着摩托声走远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杯里头的水是秦淮如下午来的时候帮他续的,温的,喝着正好。
他把茶杯搁下的时候看了一眼柜子顶上的东西——崔大可上回送来的点心和水果早就吃完了,还剩一包茶叶没开封,搁在柜角上落了层薄灰。
他伸手把那包茶叶往里推了一下,然后转回头,看着窗外老槐树被风吹得晃动着的影,又低头喝了一口温茶。
秦淮如隔两天又去了一趟阎埠贵家。这回阎埠贵点了头,话不多,就一句行,我签。
秦淮如从怀里掏出一式两份的协议搁在桌上,阎埠贵眯着眼看了半天,又拿起来凑到灯底下看了一遍,搁下,拿笔在落款处写了名字,又按了手印。
秦淮如把其中一份折好递给阎埠贵,说您收着,另一份放进自己带来的布包里。
阎埠贵接了那份协议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的,然后搁进了抽屉最里头,抽屉合上之后咔嗒响了一声。
秦淮如出门的时候跟他说了句阎大爷您歇着,我明儿再来,阎埠贵嗯了一声。
秦淮如穿过前院的时候碰见了闫解成的媳妇王芳,王芳正拎着一兜菜从外头进来,看见秦淮如从阎埠贵屋里出来,脚步慢了一下,看了她一眼。
秦淮如冲她点了点头,王芳也点了点头,两个人擦肩过去了。王芳进屋的时候没回头。
刘海中也签了,这也是三个老头商量过的结果。
秦淮如把刘海中那份协议也收了之后,三份协议整整齐齐地摞在铁盒子里头,压在柜子最深处,上面盖着一件旧衣裳。
秦淮如盖上柜门之后没有立刻站起来,她在柜子前面蹲了一会儿,手搁在柜门上,手指头搭着锁扣,没拧上,就那么搭着。
屋里静悄悄的,外头林梅在跟孩子说话,絮絮叨叨的声音隔着一道墙传进来,模糊的。
她听着那动静,把锁扣拧上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灶台前头,水壶开了,她拎起来灌了暖瓶,又坐回桌边。
这天崔大可那边出事了。
他不在店里,他去找人吃酒了,是南方刚来的一个供货商,姓蒋,做录音机的。
南城的分店开了半个月了,录音机却一直压在货架上卖不动,前头进的那一百台都是杂牌子,声响劈,带子转着转着就慢了半拍。
崔大可跟姓蒋的聊了两次,姓蒋的说手里有批日产的机芯,组装之后音质能赶上进口货,价钱也公道。
这回酒桌上谈妥了,价格也定了下来,说好中秋之后发货。
崔老板,你南城那个店我路过看了,位置好。
姓蒋的给他满上酒,以后我这边有什么新货,头一批先给你。咱们长期合作。
崔大可端着杯子跟他碰了一下,一口闷了。
他脸上红扑扑的,嘴角翘着,心里头那本账已经翻到了年底——南城店、北城店、一路通到广州的货路、日产的机芯、赶超进口的音质......那条路在他脑子里铺得又亮又宽,像刚从油锅里捞出来的发面饼,滋滋地冒着油光。
店里头小周正把一批新到的电子表往柜台底下码。
小张在旁边理账,笔尖在纸上刷刷地写着。老张蹲在后门口抽烟,小马送货还没回来。一切如常。
可那天晚上崔大可骑摩托车回院的时候,轮胎在胡同口的泥路上打了一下滑,他扶着车把稳住没倒,可腿上蹭了一块泥。
他把车支在院子里,弯腰擦了擦裤腿,一抬头看见秦淮如正端着个搪瓷盆站在她家门口,盆里泡着几件衣裳。
秦姐。崔大可直起腰来。
崔老板回来了。秦淮如端着盆往院里走。
崔大可看着她的背影走进院子的灯光里,盆沿上的水洒了一点在青砖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在摩托车旁边站了一会儿,那块泥还在裤腿上没擦干净,他弯腰又抹了两下。
易中海屋里的灯亮着,窗上映着一个身影,安安静静地坐在桌边。
崔大可看着那窗户上的影子待了片刻,然后转回身,推着摩托往自己屋那边去了。
易中海坐在屋里听着外头的动静。
摩托熄火的声音、崔大可拍裤腿的声音、秦淮如端着盆走过的脚步、最后是崔大可推着车走远了的声响。
他在心里把这几道声音按着顺序排了一排,排到崔大可那一截的时候停了一拍,然后继续往下排,排到秦淮如那一截的时候又停了一拍。
他伸手摸了摸挂在胸口那把钥匙,冰凉的铁片已经捂热了,贴着皮肤的温度跟他自己的体温差不多。
他把钥匙搁回衣领里,转头看了一眼窗外。
张建军这边倒是起了个念头。
前几天店里来了个老主顾,虽说不买东西但也能在店里喝喝茶,聊聊天。
老主顾姓陆,聊着聊着就聊到了沪上。
张建军这才想起来,现在沪上那边可是有老房子,洋房什么的,有的产权乱了,房主跑了,没人管。
可最近政策松动了,有些房子要重新确权。
而老陆家有个亲戚在沪上房产局工作,说现在进去买那种问题房,比市场价低一截,等确权了翻几番都不止。
老张,你别看现在沪上那一片破破烂烂的,
陆先生端着茶杯靠在椅背上,过几年那边要开发。现在进去拿地,捡的都是别人看不上眼的。等人家看上眼了,你手里攥着的就不是房子了,是金条。
张建军当时没接话,把陆先生送走了之后在店里坐了一下午,他哪能不知道现在时机合适,但他也知道老陆也有自己的小心思,但这都无所谓。
茶泡了两泡,凉了也没换,就那么端着凉茶喝了几口。
之前他也派“王助理”去过沪上,也知道那边有些老洋房空着,产权不明,街道办巴不得有人接盘。
而从苏晚晴那边也得知美国的钱现在往亚洲流,沪上那边的外资开始多起来了。
他当时没往那方向想,如今陆先生那番话一来,几件事连在一起,他才觉出点眉目来。
当天晚上张建军回了家,在饭桌上跟沈婉莹提了一嘴:我想去趟沪上。
沈婉莹正端着碗喝粥,听见这话筷子停了一下:去沪上干啥?
去买几处房子。
沈婉莹看了他一眼,把粥碗搁下了:你在四九城待得好好的,跑那么远看房子干啥?
现在是好时候,沪上的老房子,产权乱了,价钱低。现在买了放着,过两年政策松了翻几番。
张建军夹了一筷子菜嚼了,咽下去,又补了一句,总去我店里的老陆,他家里就有人在那边,你还怕我被骗啊?。
还没等沈婉莹说话,又继续道“放心吧,老陆的底子我查过,没问题。”
沈婉莹没接话,低头把碗里的粥喝完了,站起来收拾碗筷的时候说了一句:
你自个儿拿主意就行。反正你那店也清闲,走个几天不妨事。
她把碗摞好端到灶台前头的时候多停了一下,水龙头开了又关上,背对着张建军问了一句:王助理跟你去?
嗯,他先去探路,我后脚跟。
沈婉莹没再问了。
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碗碰着碗的声音清脆的,偶尔混着一声瓷沿磕着瓷沿的低闷。
张建军坐在桌边看着她的背影,觉得她比从前话少了,可话少了之后倒比从前什么都问的时候让人觉得松快些。
他在桌边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去院子里抽了根烟。
隔了三天王助理从沪上打电话到雅集轩。
电话里他的声音不太清楚,应该是线路不好,断断续续的:张先生,看了几处。有栋老洋房在静安寺那边,房主跑了好多年了,产权挂在一个已经不存在的公司名下。街道办的人在里头堆了杂物,他们想脱手。还有两处石库门,在黄浦那边,位置好,就是破得厉害。
张建军握着话筒,另一只手在桌面上划了两下:价钱呢?
洋房那边要价六万,还能往下谈。石库门一处一万五一处一万二。
静安寺那栋多大?
占地有两百来平,两层,带个小院子。就是年久失修,得住进去先修半年。
张建军沉默了几秒钟。
六万块钱在1988年的四九城不是什么小数目,可也不算大——他空间里那些金条随便出一根就够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