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中海当时没接话,只是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什么别的意思,就是看看他,又挪开了。
八月底有一回崔大可回了院里,车停在老地方,人进了易中海屋里。
他坐下来先问了问易中海的身体,老头儿说还行,就是膝盖又疼了,阴雨天走不动道。
崔大可听了说回头给您买瓶药酒,然后话头一转,说起店里的事来了。
爹,我那个店一年没到就扩了一倍,
他翘着腿靠在椅背上,底下四五个工人,流水比我以前摆摊一年都多。我在琢磨明年再开一家分店,开在南城那边,那边没有电器店。
易中海把崔大可带来的那包点心拆了搁在桌上,推过去一块:先把手头的稳一稳。急什么。
不是急,是机会不等人的爹。南城那边现在空着呢,谁先占了谁挣钱。我打听过了,那个位置一个月房租才一百二,加个人工水电费,一个月成本五六百。卖电器毛利高,一个月回本还有剩。
崔大可说着说着自己先高兴起来了,手指头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着,像是在打一个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拍子。
易中海端着茶杯听着,隔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你那店里头忙得过来?
忙得过来,小周跟着我两年了,能独当一面了。老张看店,小张在前头卖货,小马送货。
崔大可把手放下来搁在膝盖上,爹您放心,我心里有数。
易中海没再说别的。
他端着茶杯又喝了一口,把茶缸子搁下的时候,手比上个月又颤了一点,缸底磕在桌面上比平时响了些,那声响在两个人的沉默里多待了一息才散去。
秦淮如最近往易中海家跑得也更勤了。
不是比从前多一趟两趟那种,是她每次去待的时间长了。
以前送碗粥放下就走,如今多坐五六分钟,跟易中海说说话——今儿天凉了多穿件衣裳,明儿膝盖疼了用热毛巾敷一敷。
话不密,句句都松,可凑起来像一堆布絮子塞进一件旧棉袄里,在易中海心里的分量也是越来越重,现在心里的天平,也慢慢向秦淮如那边倾斜。
有一回她正坐在桌边跟易中海说话,易中海忽然咳嗽了一阵,咳得弯了腰,秦淮如站起来给他拍了半天背,又倒了杯温水递过去。
易中海喝了水顺过气来靠在椅背上喘了一会儿,秦淮如站在他旁边,看着他头顶那一片花白的头发,被灯光照得透亮。
淮如啊,易中海喘匀了开口,你那个协议,还留着?
协议是秦淮如之前就弄好的,前几天跟易中海提了一嘴,怕易中海心里不踏实,就弄了个协议。
留着呢。秦淮如看了眼易中海,眼神里带着希冀。
易中海没再往下说。秦淮如把他喝空的水杯收了,又把他桌上的药瓶子拢了拢搁到柜子角上,问了一句易大爷您今儿药吃了没有,
易中海摆了摆手说。
秦淮如没再多待,说了句那我走了,明儿再来看您,出了门把门带上了。
林梅那天正好从外头回来,看见秦淮如从易中海屋里出来关门时侧着身子的姿势——头微微低着,手搁在门把手上停了一拍才松开。
她看了那一下,走进了贾家。
孩子在炕上睡着觉,小拳头攥着搁在脸旁边,嘴巴一动一动的像是在梦里吃奶。
林梅在炕沿上坐下来看着孩子的脸,孩子睡得香,咂咂嘴又不动了。
刘海中那边的日子还是那样。
天越来越凉了,他不在院里坐了,搬了把椅子放在门口里面,门开着半扇,他坐在椅子上看院子里的人来来往往。
谢庄由隔三差五给他送饭,有时候是红烧肉,有时候是炖豆腐,有时候就是两个馒头一碟咸菜。
刘海中每回接了都说谢谢小谢,谢庄由每回都摆摆手说刘叔您别客气。
有一回谢庄由从菜馆回来晚了,路过刘海中门口的时候看见老头儿还坐在那儿,门半开着,屋里的灯黑着,只有院墙那边的路灯把半明半暗的光照在他膝盖上。
谢庄由站住了,问了句刘叔您怎么还不睡,刘海中岁数大了,夜里眼神不太好使,抬头看了他半天才认出来,说睡早了也睡不着。
谢庄由走进他屋里把灯拉开了,昏黄的光在屋里漫开,照出桌上那只空碗。
碗底还剩一点酱色的汤汁,已经干了,挂着一圈印子,谢庄由走过去把碗收了,说明天给您带新的来。
刘海中坐在门口没回头,嗯了一声。
谢庄由端着碗走出来的时候回头又看了他一眼。
老头儿坐在门里头的椅子上,两条腿伸着,手搁在膝盖上,半扇门框把他框在里面,像一个摆了很久已经落了灰的物件,谁也懒得挪,他也懒得动。
九月初的一天下午,崔大可回院里的时候跟秦淮如在门口碰了个正着。
两个人一进一出,秦淮如端着洗衣盆往外走,崔大可推着摩托往里进。
中院的过道不宽,崔大可侧了侧身让了一下,秦淮如端着盆从旁边过去的时候盆沿擦了一下他的摩托车把,声音不大,嚓的一声。
秦姐,这么晚了还洗衣裳?崔大可问了一句。
秦淮如没停步,边走边说了句嗯,白天没空,人就过去了。
崔大可站在摩托车旁边看着她的背影穿过垂花门出了前院,才把摩托支好进了易中海屋里。
他坐下来的时候跟易中海说了句秦淮如这个点还洗衣裳,她天天往您这儿跑,自个儿的衣裳倒顾不上。
易中海端着茶杯没接话。
崔大可又说:爹,我不是说她不孝顺。可你说她图什么?三天两头往这边跑,跑得比我都勤。
易中海把茶杯搁下了,看了崔大可一眼。
那一眼落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易中海开口了:她送粥来的时候,还能在这坐一会儿,我这岁数大了,还能跟我唠两句。
爹......
她坐的时候跟我说说话,问我膝盖好点没有,问我药吃没吃。
易中海的声音不高,可字字都清楚,你生意做大了,忙,不常回来。她也能照顾一下。
崔大可坐在那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一只手搁在膝盖上,指甲盖在裤面上划了两下才停下来。
两个人沉默了一阵子。
崔大可站起来说了句那我先走了,店里还有事,易中海点了点头。
崔大可出了门,摩托车发动的声音在院子里响了一阵,走远了,留下烟气在傍晚的空气中散开。
易中海坐在屋里没动。
桌上那杯茶已经凉透了,他没去续热水,就那么端着凉茶又喝了一口,咽下去了。
窗台上的天色慢慢暗下来,路灯亮了。秦淮如晾完了衣裳端着空盆回来路过易中海门口,往那扇门里看了一眼,灯还亮着,窗户上映着一个人坐在桌边的影。
她端着盆继续走回了自己屋。里屋林梅正在灯下给孩子缝一件小衣裳,看见秦淮如进来了抬头叫了声。
秦淮如嗯了一声,把盆搁在架子上了。
林梅低头继续缝着,手里的针线在布面上一进一出的,停了片刻问了一句:妈,崔大可今天又回来了?
回了。
他跟易大爷说什么了?
秦淮如在灶台前头站了一会儿,水龙头开了又关上,水流的声音短促地响了一下就断了。她背对着林梅,声音平平的:没说什么,就是坐着说话。
贾张氏看了眼两人,没说话,现在她岁数越来越大,也没了闹的心思,秦淮如都跟赵师傅过上了,她要是再闹,那就真是没眼色了。
林梅没再追问,把最后一针缝完咬断了线,抖了抖那件小衣裳叠好了搁在炕头。
孩子在旁边翻了个身,被子从肩头滑下来一截,林梅伸手给他掖好了,手指头在被角上按了按才松开,留了一个浅浅的窝。
晚上秦淮如睡得晚。
她坐在外屋的桌边没开灯,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落在桌面上,照着那只空了的手掌心。
她把手掌心朝上摊开搁在桌上,指节微微蜷着,像是在接什么东西。
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投在窗纸上,被风吹得晃晃悠悠地动。她看着那片影动了很久,慢慢把手收回去搁在膝盖上了。
易中海那边也还亮着灯。那盏灯亮到很晚才灭,灭了之后屋里一片黑。
他躺在炕上闭着眼,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那把挂了多年的钥匙还在他胸口上贴着,冰凉的。
铁盒子里头崔大可这些年给的钱攒了一小沓了,秦淮如那三份手印儿的协议也在里头——他摸了摸那把锁,又把手放下了。
他想起白天崔大可说她图什么,又想起自己最后那句她能照顾一下。
他闭着眼,那些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转着转着就模糊了,像是被人越推越远,最后变成一点听不见的嗡鸣,他跟着那点嗡鸣沉下去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那场秋雨是九月中旬来的,下了一天一夜没停,院子里青砖地泡得乌黑发亮,老槐树的叶子被雨打下来贴在地上,踩上去滑溜溜的。
她难得歇了一天,坐在屋里把那三份协议摊开在桌上看了又看。
易中海那份已经按了手印。
老头儿那天手抖得厉害,印泥沾在拇指上抹了好几下才匀开,按下去的时候手指头在纸面上蹭了一下,留下半个模糊的红印子。
秦淮如当时说大爷您重新按一个吧,易中海摆了摆手说不用,能看清就行。
秦淮如就没再勉强,把协议收好了。
还差两份。
下午雨小了些,秦淮如撑了把伞出了门。
她先去了前院阎埠贵家。
阎埠贵正坐在屋里听收音机,声音开得老大,隔着一道院墙都听得见。
秦淮如在门口收了伞敲了敲门,阎埠贵没听见,她又敲了两下,还是没听见。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阎埠贵才转过脸来,眯着眼看了她好一会儿才认出来:淮如啊?这么大的雨你怎么来了?
我给您送碗姜汤。秦淮如从怀里掏出一个搪瓷缸子,还热着,天凉了,您喝了暖暖身子。
阎埠贵接过来喝了一口,烫得眯了眯眼又喝了一口。
去年阎埠贵的老伴因为身体不好,也下线了,现在只有阎埠贵一个老头在家里。
秦淮如在他对面坐下来,把带来的那条旧棉裤搁在桌上——她从箱底翻出来的,拆了洗了重新絮了棉花,摸着厚实松软。
您那条棉裤我看裤裆都磨透了,这件您先穿着。
阎埠贵放下搪瓷缸子,伸手摸了摸那条棉裤,指尖在絮层上按了按,半晌没有说话。
收音机里还在唱戏,咿咿呀呀的调子把屋里的沉默裹了一层又一层。
阎大爷,秦淮如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的,我跟易大爷签了份东西。他百年之后,房子存款归我,我给他养老送终。
阎埠贵的手从棉裤上拿开了,放在膝盖上,看着她没说话。
收音机里的戏声还在响着,把那句话和这句话的间隔填得严丝合缝。
您要是愿意,我也可以给您养老。您那三个儿子,一年到头回来看您几回?
秦淮如的声音平平的,像是说一件已经想了很久的事,我跟您搭个伙,我伺候您老,您走了之后,那间屋子归我。
阎埠贵坐在椅子上,手指头在膝盖上慢慢搓着。
他想起闫解成上次回来是过年的时候——正月初三回来的,待了半个钟头就走了,说是修车铺忙。
闫解放连过年都没回来,闫解旷更不用说了,人影都见不着。
现在只有他一个人在屋里生活,自己烧饭,自己洗衣裳,自己跟自己说话。
你让我想想。阎埠贵说。
不着急,您慢慢想。
秦淮如站起来,把棉裤往他那边推了推,姜汤趁热喝了,凉了就不管用了。
她走到门口撑开伞,回头又说了一句,阎大爷,我说的不是空话,您想好了吱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