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守兵士很快将陈玉文押入大堂。
他面色惨白,连日羁押早已磨去往日知府的傲气。
一踏入庄严肃穆的府衙大堂,看着两侧林立的将官、满室杀伐气,双腿瞬间一软,心底彻底凉透。
自被俘以来,他日夜惶恐,早已做好了被审讯、定罪、斩首的准备。
此刻见满堂人目光尽数落在自己身上,他头皮发麻,只当今日就是自己的死期,垂着头等待发落,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就在他心惊胆战、近乎瘫软之际,主位的齐浒率先开口,语气平和,没有半分杀意。
“你不用害怕。今日不是审你,是有政事难题,想要请教你。”
陈玉文猛然一怔,错愕抬头。
随后,齐浒没有隐瞒,将自己定下的新规、权力六年轮换、民不拜官、投票选任,以及众人卡在“派系抱团、争权内乱、无标准可依”的所有僵局,一五一十全部道出,想听听这位正经做过地方官的旧官吏有什么解法。
陈玉文听完所有新政构想,短暂沉默,快速梳理清楚其中所有问题症结,随即一语道破。
“你们想的所有规矩、轮换、制衡、平等,都是空谈。”
“无律不成规。既然要治世、改旧制、立新纲,第一件事,便是立法。”
“没有成文律法约束,没有固定章法兜底,再好的构想,最后都会沦为口头空话、人情规矩,迟早乱作一团。”
“唯有立法定规,一切有据可依,所有新政才能落地生根。”
听见“立法”二字,满堂寂静,唯独齐浒心头骤然生出浓重的犹豫与抵触。
他半生所见、乱世所经,律法虽然写的好看但都是维护官僚权贵的。
历代朝廷、权贵官府,皆是靠着严苛律法捆束百姓、管控万民。律法从来不是护民的标尺,而是统治者压榨、管控、剥削的工具。
官员拿着条文随意解读,罗织罪名、栽赃嫁祸、鱼肉乡里;百姓动辄触法、无辜获罪,一举一动皆受桎梏,毫无活路。
在齐浒的认知里,立法,就等于束缚自由、重开压迫。
他起兵推翻旧世道,就是为了挣脱严苛管控、还给世人自由。若是转头自己订立律法,岂不是重走旧朝老路?
种种顾虑盘旋心头,齐浒终于坦然说出自己的症结与顾虑。
“旧法条条捆民、步步限人,看似规整世道,实则是官员欺压百姓、罗织罪名的利器。我不想我们新生的世道,再用律法束缚万民自由,让百姓再度活在条文枷锁之中。”
陈玉文静静听完全话,瞬间彻底懂了。
齐浒心怀苍生、理念超前,却混淆了自由与放纵的边界。
他厌恶恶法桎梏,便索性排斥一切律法,误以为无律便是自由,却不知无序的自由,最终只会演变成无尽的混乱、放纵与作恶。
陈玉文定了定神,不再惶恐,正色开口:“自由从不等于放纵。”
“真正的自由,是知规矩、守底线,在章法之内安稳度日。无律无规,人人随心所欲,恶人行恶无罚、小人作乱免责,最后受苦的,依旧是无辜百姓。”
“订立律法,不是为了捆束百姓,是为了界定善恶、明辨对错,让天下人清楚何事可为、何事绝不可为,作恶必罚、行善无忧。”
“至于你最怕的官员徇私、借法害人、栽赃欺压,解法同样在律法里。”
他抬眼直视齐浒,抛出一句颠覆旧朝千年规则的话:“旧朝是官大于法,所以人治压法理,权贵随心所欲。若想新政长存、永不复刻旧弊,只需定下一条铁规——律法高于行政权。”
齐浒低头沉吟,心中反复掂量陈玉文的话。
他想起往日见过的种种乱象,若是判断一个人是否有罪、该定何等刑罚,全凭掌权者的主观心意,那便会生出无穷祸患。
人的情绪本就起伏不定,愤怒之时便重判,心绪平和便轻饶,断案全凭一时好恶,这本身就毫无公道可言。
倘若地方官吏也照此行事,没有成文的标尺摆在那里,就可以随意罗织罪名,借着断案的由头大肆勒索敛财。
百姓蒙冤无处申诉,有理也讲不清,到头来受苦的还是普通民众。
想到这里,齐浒心里那层对立法的抵触渐渐消散。
没有固定的律法作为准绳,一切全靠人心,人心是最靠不住的。这么看来,立法一事,确实势在必行。
见齐浒已然想通,陈玉文继续往下说,语气沉稳,又抛出另一桩要紧的事。
“不光是律法。眼下正是把您心中的理想公之于众的好时机。”
“从前您心中的抱负,都只是藏在心底的模糊念头,没有落到纸面上。应当把这些想法整理成文,昭告天下百姓,让所有人都明白,我们究竟要建立一个怎样的世道。”
他顿了顿,特意解释道:“这不是强行洗脑,而是给万民一份希望。乱世之中百姓颠沛流离,大多只想着活下去,却不知道未来能去往何处。把目标摆出来,让所有人看清努力的方向,大家才知道该把力气往哪里使。”
这番话落在齐浒耳中,令他心头一动,细细回味。
回想过去,他和部下、百姓讲话,大多是问答交谈,顺着众人的疑问去回应,很少主动系统性地输出自己整套的理念。
许多想法只存在于自己脑海,零散破碎,自己尚且时常感到迷茫。
若是把这些构想全部落笔成文,白纸黑字写下来,反倒有了参照。
哪里考虑不周、哪里存在漏洞,日后发现问题,还可以再修改完善。
比起只停留在口头的畅想,写下来,才算是真正踏出了一步。
大堂之内,众人静静听着二人对话。
一边是约束权力、惩恶扬善的律法,一边是凝聚人心、指明前路的理想纲领。
众人听后觉得有些道理。
齐浒起身说道:“好,这两件事可以执行,我在这儿先谢谢你了。”
“不敢不敢,我是一个有罪之人不敢当您的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