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秦凌一语点破关键,齐浒顿时有些尴尬。
这套六年轮换的想法,只是他心里生出的一个大致方向,只想到权位不能久占,却压根没有仔细琢磨过选拔的细则。
他沉默片刻,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自己知道的办法。
“投票制度不是一直还在吗?就用投票来决定人选。”
秦凌听完,眉头并没有舒展,紧跟着继续追问。
“可要是有人私下结成小团体抱团呢?最后上位的就只会是这伙人的亲信。要是朝堂分裂成好几个派系小团体,互相拉扯倾轧,到头来依旧免不了争权夺利,内乱还是会发生。”
这话把齐浒问住了。他脑海里想不出应对的对策,没有现成的规矩可以照搬。
他转头看向堂下众人,打算把问题抛出来,集所有人的智慧一同找出解法。
“大家对此有什么想法,都可以说一说。”
然而大堂之内依旧一片安静,没有人站出来发言。
并非众人不愿出力,而是在场的绝大部分人,根本就没有接触过政务治理。
捕刀人虽算作朝廷编制,但职责只针对邪祟、邪教作乱,只管缉捕杀伐,向来不插手地方民政与朝堂争斗。
孟胜擅长统筹后勤、调配粮草,是源于自家世代经商的底子,他本身也是捕刀人,对于朝堂政治一窍不通。
秦凌虽说身为北阳世子,法理之上甚至拥有继承大位的资格,可皇帝对宗室处处提防,他就算是亲生皇子也要加以猜忌防范,更不可能放手让他深度接触朝政博弈,他了解的也只是皮毛。
剩下其余众人,出身五花八门,有的来自江湖门派,有的就是受尽压榨的底层百姓。
上阵杀敌、浴血厮杀他们个个敢拼命,可说到定制度、理民生、平衡各方势力,完全是门外汉。
满屋子人里,真正稍微懂一点相关事务的,也就齐浒与秦凌二人。
齐浒出身官宦世家,从小耳濡目染见过官场运作;秦凌生于皇室,见过高层权力的模样。对比其他人,二人只是略占优势,也远算不上精通治国。
议事彻底陷入僵局。
一群能征善战、敢打天下的人,面对制度改革、民生理政,全都束手无策。
齐浒看着满堂沉默的众人,脑中忽然闪过一个人选。
眼下所有人都不懂地方治理,唯独此人真正做过地方主官、管过一府民政。
齐浒当即沉声下令:“去把陈玉文带过来。”
众人闻声皆是一愣。
陈玉文,原嘉江府知府,是实打实的贪官污吏。
先前灾荒之年,他勾结林渠,私吞朝廷下发的全部赈灾粮,还将用于土地养护、恢复耕种的茶油尽数贪墨倒卖,害得嘉江府百姓死伤无数、流离失所。
兵败被俘后,他一直被随军羁押,无人理会。
在场众人心里都清楚,整支队伍里,只有他是曾经做过地方行政长官、打理过整套府衙政务的人。
王宁博立刻起身,满脸不解与戒备,开口劝阻:“陈玉文是个彻头彻尾的大贪官!把他叫来做什么?此人满肚子官场歪理、私心算计,万一他刻意混淆黑白、歪曲规则,我们不懂政务,一不小心听信了他的谗言,后患无穷!”
齐浒神色平静,语气笃定:“他心性不堪、贪腐作恶,人品绝不可用。但他实实在在当过官、理过政、熟稔地方规矩。眼下我们无人懂治,他经手的事务、积累的经验,有可取、可参考的地方。”
话音刚落,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喧闹的争吵声,打断了堂内议事。
齐浒眉头微蹙,开口问道:“外面何事喧哗?”
值守守卫快步入内禀报:“启禀大人,门外有一位名叫庄程易的老书生,执意求见。”
孙梓当即起身解释,出声介绍来人底细:“这人是我之前救出的一个儒家人。他本隐居乡野、不问世间纷争,当初凌渊教重兵围困高康府,全城危在旦夕,他不顾安危主动入城,自发协助守军抵抗外敌、安抚百姓。”
“可惜城破之后不幸被俘,凌渊教忌惮他一身浩然正气,特意用邪灰封禁了他的修为。不过那些压制正气的邪灰,早前已经被我尽数吸收,他如今已然无碍。”
孙梓话音未落,门外再度传来老人苍老却坚定的高声呼喊,一遍遍穿透庭院:“我要见齐浒大人!我要见齐浒大人!”
齐浒闻声心中微动。
浩然正气最辨本心,能修出这股气的读书人,绝非死守旧规、迂腐麻木的庸儒。乱世之中,敢挺身而出、以身护民,足见心怀苍生、明辨是非。
眼下众人困于新政僵局,恰好有贤士登门。
齐浒当即定断:“让他进来。”
苍老的身影缓步踏入府衙大堂,庄程易一身朴素布衣,身姿清瘦挺拔,眉眼间带着儒者独有的沉稳正气。
他面对满堂手握兵权、定掌一城的将官,神色坦然不卑怯,上前一步,对着主位上的齐浒稳稳拱手行礼,礼数周全,仪态端方。
齐浒见其风骨,心中更添敬重,当即抬手示意,温和开口:“先生不必多礼,请坐。”
庄程易依言落座,目光扫过大堂内一众出身底层、征战乱世的将帅,没有半分轻视,唯有感慨。
齐浒率先开口请教,态度谦和:“不知先生今日求见,有何高见赐教?”
庄程易微微摇头,语气诚恳谦逊:“高见谈不上。只是近日在下目睹大人所为,心生由衷佩服。”
“自古读书、识字、明理,历来多彼世家士族牢牢垄断,寻常百姓、寒门孩童终生无缘学问。可大人破城之后,不夺权、不享乐,反倒令人开设义学,免费教孩童、普通百姓读书认字,打破学阀世袭、不搞阶层壁垒。此等胸襟,从古罕见,在下由衷敬佩。”
齐浒被老儒当众夸赞,微微谦逊抬手:“先生过誉,分内之事,岂敢当先生佩服。”
庄程易正色起身,目光扫过满堂众人,朗声直言:“在下斗胆多言,诸位请勿见怪。在座各位,虽有少数人识文断字,但也仅仅止于启蒙的水平。”
说罢,他躬身郑重表态:“在下愿倾尽所学,每日抽出闲暇,教人读书,我居所之内,世代积攒的各类藏书典籍,也尽数献出,归入公中,供所有人翻阅研习,不求私藏,唯愿乱世生民有智,新政基业稳固。”
这番话朴实却厚重,恰好戳中了众人当下最大的短板,解了眼前改制无识、理政无人的僵局。
齐浒闻言大喜,心头悬着的大石瞬间落地,当即起身郑重对着庄程易拱手回礼,语气满是真诚感激:“先生大义!有先生相助,是万民之幸,是新政之幸!浒在此,先行谢过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