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旭和温晁被带回岐山后,当天便被关了禁闭。
温若寒没给他们任何辩解的机会,直接命人将两人分别押入两处僻静的院落,每日除修炼外,还要由族中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老轮流教导“如何做人”。
温旭素来敬畏父亲,虽满腹疑惑,却也没有反抗,老老实实地认了罚,日复一日修炼、听训,不吵不闹。
温晁却完全不同。他从小被骄纵惯了,哪里受得了这种日子,日日抱怨,摔碗砸案,不出三日便挨了第一顿戒鞭。
温若寒下令,每日三鞭,鞭数不多,但日日不停,温晁起初还咬牙硬撑,几日下来皮肉就没一块好地方了,终于安静了许多。
得知温情被立为少宗主之后,两兄弟难得第一次生出了默契。
温晁气得砸了屋里的茶壶,温旭也罕见地沉了脸色,两人隔墙骂了一通,又各自试图求见温若寒,却都被挡了回来。
温若寒只让人传了一句话:“有功夫闹,不如想想自己为什么输。”
温情正式接手部分族务后,温若寒立刻将温逐流派到她身边贴身护卫,又亲自点了几个沉稳可靠的弟子拨给她差遣。
温情不卑不亢,一一谢过,便着手处理温若寒交给她的事务。
其中头一件,便是清查温氏内部。
借着魏无羡赠予的问心阵和真话符,温情带着温逐流和几名亲信弟子,逐一排查温氏上下。
不查不知道,一查之下,连温若寒都变了脸色——温氏十之一二的弟子或管事,甚至长老客卿,竟然是别家安插的探子。
其中大半来自兰陵金氏,剩下的一部分则出身于几个早就盯上温氏地盘的小家族。
这些年,正是这些人在温氏内部搅风搅雨,打着温氏的旗号四处作威作福,这才让百家对温氏的恨意越积越深。
温若寒气得一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盏跳了起来,转头看向温情:“温情,这些你看怎么处理?”
温情早已思量过,神色平静地开口:
“不如在清谈会上公开处刑。
一来表明温氏彻查不正之风的态度,扭转百家对温氏的敌意;
二来给那些在背后算计我们的人一个响亮的耳光;
三来杀鸡儆猴,叫那些心怀鬼胎、妄想借温氏之名谋私的人不敢再动心思。”
温若寒听完,抚掌大笑:“好!就这么办!这件事交给你全权处置。”
他又转向温逐流,“温逐流,你全力配合温情,若有不服者,戒鞭三十。”
温逐流躬身:“是,属下定当全力配合少宗主。”
温情微微一礼,语气沉稳:“温情定不负宗主所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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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梦边境,孟瑶接到密报,温氏已撤离莲花坞。他派人前去查探,确认无误后,便和薛洋带着师弟、门生动身返回。
莲花坞周边变得冷清又萧条。
历经血洗一事,云梦百姓吓得战战兢兢,再加上温晁管理莲花坞时对百姓动辄打骂,附近的人早就搬走了。
码头的栈桥被踩断了几根,街边的铺子大多关门闭户,原先热闹的水乡如今连个人影都难寻。
孟瑶站在码头上看了一眼,没有感慨,只命人破了结界,抬手推开了莲花坞的大门。
门庭冷落,院子里还残留着干涸的暗色痕迹。
众人散开搜寻了一番,地面上已经没有活人,宝库中的金银法器也被搬走了大半,只剩一些零散的物件堆在角落。
孟瑶心中微微松了口气——好在温晁没有雁过拔毛,否则他还真不知道拿什么来修葺莲花坞、养活剩下的人。
他安排师弟和门生去休息,说明日便开始重建莲花坞,随即带着薛洋和两个心腹门生往地牢走去。
温晁离开已经好几日了。
江枫眠一家四口连那唯一的馒头都没有了,四人早已奄奄一息,蜷缩在干草堆里,浑身脏污,若是再无人来救,恐怕撑不过三天。
孟瑶任由四人躺在地牢中,只命人先喂了些粥水,一日后,江枫眠才悠悠转醒。
他睁眼看见孟瑶,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眼眶泛红,声音嘶哑:
“阿瑶……阿瑶……你们终于来救为师了……不枉为师的多年教导……”
孟瑶站在他面前,手里转着一根江氏戒鞭,露出一个温和却诡异的笑容:
“江叔叔,你怎么知道我是来救你的?”
江枫眠脸上的激动瞬间凝住了:“阿瑶……这是何意?”
孟瑶蹲下身,与他平视,语气不紧不慢:
“江宗主,当年你派人烧了云萍城的青楼,伪装成意外失火,又假意救了我母亲,任由她伤势恶化,让她不得不临终托孤——这一切,都是你的算计。”
江枫眠浑身一抖:“这……那、那都是误会……你听我说……”
薛洋站在一旁,目光落在自己左手的黑指套上,右手把玩着一把利刃,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寒光,语气散漫却带着冷意:
“江宗主,当初你眼睁睁看着我被人压断手指,见我落入绝境才出手相救。既然要救,为什么不能提前一点?
非要等着我被人碾进尘埃才出手——是不是这更能显出你的伟大、你的仁慈,从而让我对你感恩戴德,恨不得掏心挖肝?”
江枫眠嘴唇哆嗦了一下,下意识道:“你怎么知道……”
话一出口,他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连忙找补,
“怎么可能,我怎么会眼睁睁看着你受苦……”
孟瑶笑了一声:“江宗主这张嘴,可真会粉饰太平、颠倒黑白。”
话音未落,他抬手一鞭抽在江枫眠身上。
戒鞭落在肩头,江枫眠本就虚弱的身体哪里承受得住,当即呕出一口血来。
孟瑶低头看着那血迹,语气平淡:
“这戒鞭的滋味,比紫电如何?哦,我忘了,江宗主可没挨过紫电,挨紫电的都是我们这些无家可归的孤儿。
你那个毒妇夫人仗着我们身后无人撑腰,肆无忌惮地抽打辱骂我们,你身为一宗之主,却视而不见,还劝我们大度——如今,你自己也尝尝这滋味吧。”
他把戒鞭递给薛洋。
薛洋狞笑着接过来,连连抽了数鞭,边抽边说:
“我们可不是那几个不懂事的师弟,看不出你的险恶用心。你江枫眠就是个沽名钓誉、虚伪恶毒的小人。还敢以游侠后代自居?
你那老祖宗要是知道你的所作所为,恨不得能掀了棺材盖吧?”
江枫眠痛得浑身抽搐,已是进气多出气少了。
孟瑶拦住薛洋:“别打脸。留着他还有用——上面没有一个长辈坐镇,我们可坐不稳这莲花坞的位置。”
薛洋不爽地哼了一声:“行,你心眼多,听你的。”
江枫眠惊恐地瞪大眼睛,断断续续地问:“你……你们想……干什么?”
孟瑶眨了眨眼,笑得一脸真诚,语气温和:“干什么?你很快就知道了。”
他朝后挥了挥了手:“来人,伺候江宗主用药。高价求来的顶级软筋散和哑药,真是便宜了他。”
两名门生端着碗上前,一把捞起江枫眠,强行掰开他的嘴。
江枫眠想挣扎,奈何手筋脚筋全断了,又重伤在身,哪里是门生的对手,药很快便灌了下去。
他唔唔了几声,发现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手脚也软得不像自己,眼中只剩下惊恐与祈求。
孟瑶欣赏着他狼狈的模样,笑着道:
“当年对我母亲下手的那天,你就该想到今天了。”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
“哦对了,你以为我和阿洋被紫电打得失去了记忆,就可以高枕无忧了?实际上,早就被治好了。治好我们的人是魏无羡魏公子的好友。
说起来,这位魏公子可是魏长泽前辈的儿子,听说他还有一个修为高深的叔叔。你说,当初你儿子失踪,会不会是他们的手笔?”
他笑了一声,
“可惜了,就算真是他们,你也报不了仇了。魏公子可是仙门公子榜第一,连温若寒都打不过他,还奉他为座上宾,你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继续逍遥快活。
眼见着曾经被你算计的人反过来算计你,就问你,气不气?”
江枫眠眼中掠过一抹恨意——对魏无羡,对魏无羡那个从未露面的叔叔,更对眼前这两个他曾经以为可以捏在手心的徒弟。
可他什么也做不了。服了软禁散,他以后连吃喝拉撒都要靠人伺候,彻底成了一个废人。
孟瑶处理完江枫眠,才转身看向另外三人。
虞紫鸢、江澄和江厌离都醒了,方才那一幕他们看得清清楚楚,此刻全都蜷缩在草堆里,瑟瑟发抖,没人敢出声。
孟瑶走向虞紫鸢。
虞紫鸢抬起头,目光仍是凌厉的,却掩不住眼底的一丝恐慌,嘴里还不甘地骂着:“你个娼妓之子,你想做什么?”
孟瑶一脚踩在她断腕上,用戒鞭挑起她的下巴,语气平淡:
“看不起娼妓?那就送你去做娼妓好了。这张脸虽老了些,但底子不错,性子也泼辣,正合一些人的口味。
就是这断手有些有碍观瞻——那就卖便宜点好了。
只是这张嘴太利,不会说话,那以后就别说话了。”
他朝薛洋抬了抬下巴。
薛洋会意,上前捏住虞紫鸢的下巴,一道寒光闪过,血物飞出,虞紫鸢凄厉地惨叫一声,鲜血顺着嘴角涌出。
薛洋挑起地上的舌头,翻来覆去看了看,啧了一声:
“这嘴贱之人的舌头,也没什么特别的嘛。用这个泡茶,给你们一家四口喝应该不错,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毒死人。”
江枫眠闭上眼,不忍再看。江澄和江厌离已经吓得抖成一团。
薛洋踢了踢两人:“这两个怎么处理?”
孟瑶的目光扫过他们,语气平淡:
“把我们的好师姐送到云萍最大的青楼,日日接客。
待她怀上孩子,就让孩子在青楼长大——看看他在那样的环境里,还能不能保持高贵的出身,出淤泥而不染。”
虞紫鸢挣扎着呜呜大叫,江枫眠也目眦欲裂,江澄却忽然发疯似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我的好姐姐,你享受了那么多年的荣华富贵,也该享受一下我曾经的日子了……这是你应得的……”
江厌离哭得浑身发抖,声音都在发颤:
“阿瑶……阿洋……我自问从未亏待过你们……还时常为你们煲汤……你们怎么能这样对我……”
孟瑶看着她,语气温和却凉薄:
“我的好师姐,你真的对我们毫无恶意吗?你不知道那汤会加重紫电的伤势,最终成为顽疾、无法根除吗?”
江厌离瑟缩着后退,语无伦次: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以前你们都说汤好喝的……求你们不要送我去青楼……我是你们的师姐啊……你们从小都是我看着长大的……”
她跪在地上求了许久,嗓子都哑了,却没有任何作用。
她也被灌了哑药,和虞紫鸢一同,当天便被送去了云萍两个不同的青楼。
江澄蜷缩在地牢角落里,看着那两个女人被拖走,脸上的笑容还没有褪尽。
孟瑶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他并不恨江澄——两人之间甚至没什么交集,没有旧怨,没有私仇。
可谁让这人是江枫眠的儿子,云梦江氏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哪怕如今落魄至此、金丹尽碎,只要他还活着,这莲花坞的主位就轮不到别人来坐。
孟瑶收回目光,语气平淡:“把他送走吧。”
他顿了顿,“割了舌头,打断四肢,划花脸,眼睛也弄瞎——让他和他娘、他姐姐在云萍团聚。”
门生面无表情地走上前。江澄的笑容僵在脸上。
孟瑶转过身,不再看他。一家三口整整齐齐,自己果然还是太心善了呢。
第二日,莲花坞挂起了白幡。
孟瑶寻了三具尸体,当作虞紫鸢、江厌离和江澄,风风光光办了一场丧事。
棺椁入土时,他当着江枫眠的面,跪在灵前,哭得比谁都伤心,口口声声发誓会好好照顾江叔叔,让虞夫人三人放心。
云梦百姓都说孟瑶知恩图报,救师父一家于水火,如今师父失了儿女,只剩下几个徒弟,宗主之位理应由大弟子孟瑶接替。
众师弟也联名举荐,孟瑶推辞了三次,终于“勉为其难”地接下了江氏宗主之位。
宗名未改,但谁都知道,早晚有一天,莲花坞的门匾上会换上另一个姓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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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礼结束一个月后,孟瑶带着两名心腹来到江枫眠的房间。
江枫眠的房间被重新布置过,床铺柔软,窗明几净,甚至每日都有人将他搬上特制的轮椅,推到院中晒一会儿太阳。
无论他多么抗拒这种生活,他的气色还是被养得红润了几分。
此刻,他正坐在轮椅上,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听见脚步声,眼珠子动了动,目光落在孟瑶身上时,露出压抑不住的恨意。
孟瑶却像是没看见似的,命人把膳食摆好,端起碗,舀了一勺粥,递到江枫眠嘴边:“江叔叔,吃饭了。”
江枫眠别过脸,紧闭着嘴。
一名门生立即上前掰开他的嘴,孟瑶趁机一勺塞进去。
江枫眠眼中怒意高涨,一口饭喷出来,孟瑶像是早有预料似的,端着碗闪到一边,衣袍上连一滴都没溅到。
他也不生气,重新坐下,又舀了一勺,语气温和:
“江叔叔,要好好吃饭,才能活下去啊。不然怎么看到云梦江氏一步步变成云梦孟氏呢?”
他笑了笑,“说起来,我还真要感谢你把我带回来。当初在云萍城,你若没有烧了那座楼,我只怕一辈子都走不出那个小镇。”
江枫眠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唔唔”声,恨不得扑上去,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孟瑶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唉,看来江叔叔不想听这些。没关系,我让人准备了更有趣的故事,看看能不能逗你开心一点。”
他朝身后招了招手。一名心腹门生立即上前,手里拿着一本册子,清了清嗓子,朗声念道:
“六月一日,虞夫人接客三人,因性子刚烈,抓伤客人面部,被老鸨抽了十鞭,关禁闭一日。”
江枫眠的眼眶骤然红了。
门生翻了一页,继续念道:
“江大小姐六月二日接客五人,有富商公子愿出银两为她赎身,被老鸨拒绝。据推算,江大小姐不出一月便会有身孕。”
他顿了顿,又翻了一页,
“江公子在青楼后门乞讨,每日被人拳打脚踢,偶有善心人施舍残羹,勉强果腹。”
江枫眠的胸口剧烈起伏,一口气险些上不来,眼中泪光与恨意交织,嘴巴张了又合,却怎么都发不出声音。
孟瑶坐在他对面,好整以暇地听着,末了笑了一声:
“这些故事怎么样?是不是听起来特别舒心?你的妻儿都过得很好,他们都学会了自力更生,江叔叔可以放心了。”
江枫眠红着眼睛,狠狠地瞪着他,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呜咽声。
孟瑶不在意地站起身,拂了拂衣袖,语气轻快:
“来人,给江叔叔好好喂饭,别让他轻易死了——不然就太无趣了。”
门生应声上前。
孟瑶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江叔叔,好好活着,好戏还长着呢。”
他在江枫眠绝望与仇恨交织的目光中,施施然出了门,脚步声在廊道中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