岐山温氏的清查闹得轰轰烈烈,消息传开之后,百家大多噤若寒蝉,生怕哪日查到自己头上,纷纷缩回领地闭门不出。
整个修真界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
忘羡却不受影响,两人从岐山回来后便出门游历,一路走走停停,倒也自在。
直到温氏清谈会临近,两人才慢悠悠往岐山方向赶去。
秋高气爽,不夜天却没有半分盛会的喜庆,反而透着一股肃穆庄重的气息。
温若寒整顿家族已有些时日,该清的清了,该查的查了,今日这场清谈会,与其说是百家齐聚,不如说是温氏立威。
忘羡二人抵达后,先见过魏长安、青蘅君等一众长辈,寒暄过后便想着去找温情姐弟和聂怀桑叙旧。
奈何三人各忙各的——温情忙着布置场地、安排杂务,温宁跟在姐姐身后打下手,聂怀桑则被聂青峰拎在身边,跟着大哥聂明玦四处应酬,跟各世家的长辈混脸熟。
魏无羡转了一圈,觉得无趣,便拉着蓝忘机悄悄溜了出来,寻了一处僻静的角落,纵身跃上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
树干粗壮,枝叶浓密,正好挡住两人的身形。
他在树干上躺下来,头枕在蓝忘机腿上,舒舒服服地叹了口气:“还是这儿好。”
蓝忘机低头看着他,伸手将他额前被风吹乱的一缕碎发拨开,指腹顺势在他眼尾轻轻蹭了蹭,虽未说话,眼底的柔光却已替他诉尽了情意。
魏无羡仰着脸看了他片刻,惊叹道:
“哇,我家二哥哥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堪称完美,你说你怎么就长得这么好看呢。一看到你,我这心就扑通扑通跳个不停。你老实交待,你是不是对我下蛊了?”
蓝忘机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清冷如玉的面容像是被春风吹过的薄冰,裂开一道细缝,透出底下的暖色。
那笑容淡得几乎看不见,却偏偏让整张脸都活了过来——如月出云,如雪映晴,清极艳极,转瞬即逝,偏又让人移不开眼。
魏无羡顿时看呆了,伸手勾住他的脖颈,正要凑上去——树下忽然传来脚步声。
两人动作一顿,同时屏息望去。
只见金光善正沿着小径走来,身后跟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孟瑶。
两人在树下不远处停下,金光善先开了口,语气温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愧疚:
“阿瑶,这些年,为父一直没有好好照顾你。当年得知你母亲的事时,我本想将你接回金家,可青楼已经失了火,后来听说你被江家收养,有了好归宿,我就不便再打扰了。”
他叹了口气,“如今你独掌一方大权,为父心里很是欣慰。你与子轩兄弟之间,也该多走动走动,互相帮衬才是。”
孟瑶微微垂首,神色恭谨却疏离:
“金宗主言重了。云梦江氏才经重创,百废待兴,不敢高攀兰陵金氏。”
金光善不以为意地笑了笑,目光带着几分慈爱:
“你兄长子轩前些日子和林家表妹定亲了。你也有十八了吧?婚事也该考虑了。你母亲不在,我这个当爹的总要多上些心。
我手下的秦苍业有一女,名为秦愫,相貌端庄,性情温婉,配你正合适。你若愿意,为父可替你牵线。”
孟瑶沉默了一瞬,随即露出几分哀伤的神色,声音低了下去:
“金宗主好意,晚辈心领了。只是江家才遭大难,虞夫人和师姐师弟同时离世,我身为大弟子,想为虞夫人守孝三年,以尽孝心。
这三年内,实在不便考虑婚事。还请金宗主见谅。”
他说着便躬身行了一礼,作势要退下。
金光善眼底掠过一丝不悦,面上却仍挂着笑:
“阿瑶,不管你是否认我,血脉亲缘是斩不断的。日后若有难处,尽管来找为父。”
孟瑶没有回头,袖中的拳头却攥得死紧,脸色阴沉了一瞬。
他调查过金光善,从他记事后,金家从未有人去青楼赎过他母亲。
兰陵金氏富甲天下,只要金光善一声令下,愿意为他办事的人不计其数,可他什么都没做。
这意味着什么?金光善从未想过要将他母亲接回去。
而自己到了莲花坞之后,整个修真界都在传他是金家私生子,走到哪里都躲不开那些异样的目光。
最艰难的那些年,他的好父亲在哪儿?连一封信都没有。
如今他掌控了云梦江氏,再不必依附任何人,金光善便闻着味来了。
若他真与金家来往,用不了多久,金光善便能以“父亲”的名义插手江家内务,最终江家易主,改姓金。
金光善望着孟瑶远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很快又收敛了神色,恢复成那副温和风流的模样,转身离开。
待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树影深处,魏无羡才从树干上爬起来,顺势靠进蓝忘机怀里,低声说:
“这个金光善,看着就不像好人。若真让他跟江家结了盟,势力范围一扩大,指不定要搞出什么事来。我可不想好不容易清净的日子,又要被搅得腥风血雨。”
蓝忘机伸手环住他的腰,低声道:
“孟宗主能顺利接管莲花坞,又能维持完美名声,此人不简单。谁胜谁负,尚且难说。”
魏无羡点了点头,眼珠转了转:
“确实。不过金光善毕竟是他爹,在辈分上压他一头,很多事都会受限。” 他弯起嘴角,“要不……我帮帮他?”
蓝忘机环在他腰间的手骤然收紧了些,琉璃眸定定地望进他眼底,声音也低了几分:“你欣赏他?”
魏无羡一怔,随即笑出声来,凑近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谁欣赏他了?只不过觉得他挺有手段,心机也深,想看看他能做到什么地步。”
他顿了顿,眼中带着笑意,
“再说了,他夺的是江家的权,你别忘了,江家还跟我有仇呢,他也算是间接帮我出了气。”
他说完,又凑近了些,眉眼间带着几分促狭:
“我最欣赏二哥哥你了。你给不给我欣赏啊?”
“欣赏”二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轻佻又暧昧,明显不是字面意思。
蓝忘机耳尖微红,声音却依旧平稳:“……给。”
魏无羡当即伸手去拉他的衣领,蓝忘机却轻轻按住他的手,低头凑近他耳边道:“晚上。”
声音低沉又富有磁性,热气拂过耳际,像是小刷子挠过心尖,麻麻痒痒的。
魏无羡忍不住低头,隔着衣料在他锁骨处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含混道:“好,就这么说定了。”
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随着年龄的增长,这个小古板越来越有魅力了,通常一个眼神、一道声音就能让自己从脚底酥到头顶,真是要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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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魏无羡看来,清谈会很是无聊。
第一日,温若寒端坐主位,先介绍了几家新晋世家。
夷陵魏氏虽非新建,却是第一次在百家面前公开露面——“隐世家族”的名号一出,满座皆惊,众人看向夷陵魏氏席位的目光里,便多了几分揣测与艳羡,甚至还有一丝算计。
魏无羡被那些目光盯得浑身不自在,蓝忘机虽面色如常,脊背却也比平日绷紧了几分。
不远处,江枫眠坐在特制的轮椅上,被安置在云梦江氏的席位中。
孟瑶坐在他左边,薛洋伴在右边。
魏长安身份揭露的那一刻,江枫眠的目光死死钉在那个方向,眼中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若非此人,他的儿子不会失踪,他江家何至于走到今天这一步。
可满座宾客的目光都落在魏长安和魏无羡身上,无人去关注一个已成废物的前宗主。
薛洋却像是感受到了他的情绪,微微倾身,附耳低声道:
“江叔叔,是不是很羡慕?很嫉妒?可惜你如今已经成了废物,什么也做不了了。”
江枫眠激动地挣扎了一下,身体却只是颤动了几下,嘴角甚至流出了口水。
孟瑶也注意到了他的动静,眼底掠过一丝快意——那个从前在他面前高高在上的宗主,终于被他踩在了脚底,连口水都控制不了。
他收敛了神色,换上温和又心疼的神情,从怀中掏出一方手帕,轻轻替江枫眠擦拭嘴角:
“江叔叔,您别激动。我和阿洋知道您看见故人的亲人,难免有些伤怀,可您的身子受不住。您若想见魏前辈,会后我便推着您去拜见他,可好?”
他语气温柔妥帖,动作细致周到,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句“好徒弟”。
在座皆是修仙之人,耳力极佳,这番话自然一字不漏地落入耳中。
众人看向孟瑶的目光便多了几分赞许,甚至隐隐羡慕起江枫眠来——他虽名声不好,但收了个好徒弟,将他照顾得无微不至,没看江枫眠面色红润,整个人都圆了一圈么。
魏无羡也注意到这一幕,微微挑眉,凑近蓝忘机道:
“这个孟瑶果然不简单,江枫眠竟被他治得服服帖帖。”
蓝忘机在案几下轻轻握住他的手,低声道:“恶人自有恶人磨。”
魏无羡点了点头,深以为然。
接下来是百家论道环节,各家宗主轮流讲经论法。
魏无羡听着听着,眼皮便开始打架。
他偷瞄了一眼四周,见无人注意,悄悄拉了拉蓝忘机的袖子,又朝聂怀桑使了个眼色。
三人趁台上讲得正酣,猫着腰从侧门溜了出去,只留下温情姐弟站在温若寒身侧,神色无奈却纹丝不动。
第二日是百家新一代弟子比试,角逐公子榜与仙子榜。
公子榜的排名与先前听学时学子们排出的榜单相差无几,忘羡自然又占了前两名。
孟瑶此次以云梦江氏宗主的身份参比,名次上升了不少,仅次于金子轩。
温情以温氏少宗主身份出战,医术与剑术皆惊艳全场,当之无愧夺得仙子榜第一。
第三日是自由聚谈,百家可借此机会洽谈生意、结交人脉。场面比前两日松散了许多,众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倒有几分宴会的意味。
金光善忽然站起身,朝主位的温若寒拱了拱手,朗声道:
“温仙督,借此宝地,我想请诸位替我做个见证——云梦江氏宗主孟瑶,是我失散多年的儿子,今日该认祖归宗了。”
他目光落在孟瑶身上,话中之意不言而喻。
孟瑶面色微变,站起身正要开口,金光善已经抢先一步,转向青蘅君方向,拱手一礼:
“劳烦青蘅君用血脉牵引术一验,以证血脉。”
青蘅君微微皱眉,他自然不愿插手金家的私事,可金光善当着百家之面开口,若是拒绝,反倒显得蓝氏有意遮掩什么。
他沉吟片刻,终究抬手掐诀,指尖凝出一道灵光,朝金光善与孟瑶之间探去。
红线刚显露出一点浅淡的痕迹,便像是被什么力量轻轻一拨,渐渐淡去。
紧接着,金光善身上骤然冒出无数根红线,密密麻麻地伸向四面八方,几乎遍布整个大殿,还有一些伸向不知名的远方,粗略一看,起码有上百根。
满座皆惊。
有人惊呼出声,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手中的酒杯啪地摔在地上。
青蘅君也愣了一下,蓝氏的血脉牵引术何时变得这般厉害了?
他下意识朝忘羡的方向看了一眼,只见魏无羡正俏皮地朝他眨了眨眼。
青蘅君心中了然——定是这促狭鬼暗中动了手脚。
他压下唇边几乎要溢出来的笑意,收回手,对金光善语气平和地开口:
“恭喜金宗主,今日收获如此多的孩子。若全都认祖归宗,兰陵金氏嫡系一脉便再也不必担心子嗣单薄,日后定有许多兄弟姐妹替金少宗主分忧。”
这话听着客气,可谁都听得出其中的讽刺。
但谁也不敢指明——青蘅君可是能单手挑战温若寒且完胜的人。
金子轩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震惊之后只剩羞愤,攥着酒杯的指节泛着青白。
孟瑶先是一愣,随即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嘲讽,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金氏坐席中却有好几人坐不住了。
反应最剧烈的是秦苍业,他猛地站起来,死死盯着自己女儿秦愫与金光善之间那道红线,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
秦愫脸色煞白,身子晃了晃,幸而身后的侍女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
众人顺着红线望去,只见金氏坐席中竟有十几个小辈与金光善之间都连着红线——
他们有的是金氏附属家族的子弟,有的是金家客卿长老的孩子。更有人认出,其中一个竟是金光善大哥的儿子。
这就是说,金光善连自己的嫂子都没有放过。
那十几个小辈的父亲们齐齐拍案而起。秦苍业指着金光善的鼻子破口大骂:
“好你个金光善!你竟如此荒唐!原以为你即便荒淫无度,也只是在外面寻花问柳,没想到你连我们这些心腹手下的妻子都不放过!
你真是禽兽不如!你对得起我们这些为你出生入死的兄弟吗?”
另一人跟着怒斥:“我好不容易培养的嫡子,竟是你的种!金光善,你欺人太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