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被引至偏殿入座,温若寒先去打理仪容了。待酒菜上齐,他才重新出现在殿门口,身后跟着温大长老。
发丝一丝不苟地束在玉冠之中,衣袍换了一身崭新的烈焰红袍,衬得他肩背挺拔,气度沉稳,早已没有先前的狼狈模样。
他大步走进殿中,落座时自有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与威严,目光扫过众人时,已恢复了仙门之首的气派。
魏无羡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凑近蓝忘机耳边,压低声音道:
“温宗主这一收拾,倒是有模有样的,像个中年美大叔。”
话音刚落,腰间便是一痛。
魏无羡低头抓住那只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转过脸,委屈巴巴地看着蓝忘机:
“蓝湛,我就夸了一句,你怎么就吃醋了?”
蓝忘机没说话,只用一双清凌凌的眸子盯着他。
魏无羡被他看得没脾气,叹了口气,妥协道:
“好了好了,以后不夸别人好看了。在我心里,蓝二哥哥天下第一好看,从此我只看你一个,好不好?”
他边说边拉着蓝忘机的手晃了晃,大眼睛眨啊眨,撒娇的模样让蓝忘机无法抵抗,他抬手端起茶杯饮了一口,试图压下心头翻滚的热意。
魏无羡却狡黠一笑:“二哥哥,你杯子是空的。”
蓝忘机动作微顿,耳尖瞬间红了,略有些羞恼道:“别闹。”
魏无羡连忙讨饶:“好好好,不说了,回家再说。”
这时,侧殿中响起一声轻笑。
蓝忘机抬头,只见温若寒正端着酒杯,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们,嘴角带着一抹戏谑的笑意。
蓝忘机耳尖更红了,这才想起殿里还有其他人,不过他也没甩开魏无羡的手,只是稍微端正了坐姿,收敛了神色。
温若寒笑着问:“这位小友是?”
青蘅君介绍道:“这是我家老二,蓝湛,字忘机。六岁时便在夷陵魏氏学艺,鲜少露面,今日也想过来见识温宗主的风采。”
温若寒眼中多了几分真切的赞赏:
“不错。气度不凡,修为内敛,我看你家二小子将来必成大器。什么时候也跟我切磋切磋?”
蓝忘机不卑不亢,拱手道:“温宗主谬赞,忘机随时恭候。”
温若寒大笑:“好!蓝家后继有人,比你老子强!”
青蘅君谦虚地摇了摇头:“温宗主过誉了,忘机还年轻,还需历练。”
客套一番后,气氛渐渐热络起来,温若寒轻咳一声,敛了笑意,正色道:
“老蓝,说说你们的来意吧。”
青蘅君与蓝启仁对视一眼,由蓝启仁开口,将这段时日温晁温旭的所作所为一一道来——灭小世家、攻打蓝聂魏三家、血洗莲花坞,桩桩件件,不偏不倚,只陈述事实。
温若寒的脸色随着每一句话沉下去一分,听到最后,他转头看向温大长老:
“这些事,堂叔都知道?”
温大长老叹了口气:
“宗主,我最近总是寻你,就是为了这事,温氏现在已经变成百家公敌了。你再不管管那两个小子,他们非把温氏几百年积攒的家业败光不可。”
温若寒面色铁青,猛地一拍食案,震得杯盘作响:
“两个不成器的东西!到处惹是生非、灭人满门——他们当温氏是什么?是强盗窝吗?我让他们震慑百家,不是让他们去杀人全家、不留后路的!”
他喘了几口气,又骂道:
“尤其是温晁!我让他去打探阴铁的消息,没让他到处惹是生非的。他倒好,杀得痛快了,留下一个烂摊子给我收拾!”
殿中安静了一瞬,无人接话。
他骂完之后,情绪反而渐渐平复下来,端起酒杯灌了一口,冷声道:
“不过……那些被灭的小世家,也不全是冤枉的。很多鱼肉百姓的,灭了也就灭了。至于江枫眠,虚伪恶毒,就算死了也不可惜。”
蓝启仁却不买账:
“话虽如此,但若以这种手段行事,温氏与强盗何异?如今人人自危,修真界大乱,温氏内部鱼龙混杂,若再放任下去,早晚会出大事。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你可不要被一两只蛀虫搞垮了整个家族。”
温若寒难得没有反驳,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
“老古板,你说得对。今日起,我不闭关了。我倒要看看,是谁在背后败坏我温家的名声。”
温大长老在一旁听了,差点老泪纵横,看着温若寒的目光里满是欣慰——像是在看一个终于懂事的孩子。
此行的目的已经达到,众人便都放松下来。
温若寒这才问起大家修为精进的事,青蘅君顺势说起魏长安和魏无羡的身份:
“长安与无羡,来自隐世家族。长安便是长泽的胞弟,无羡是长泽与藏色的孩子。”
温若寒愣了一下,目光在魏无羡身上打量了一圈,惊讶道:
“竟是故人之子?长泽和藏色的孩子都这么大了?”
他随即又看向魏长安,“没想到,长安竟是长泽的亲弟弟,我说这名字怎么有些耳熟。幸会幸会。”
他感慨了一番,又提起当年与魏长泽、藏色夫妇相识的旧事,语气里难得带了几分真切的怀念,末了又看向魏无羡:
“你爹娘若还在,看到你如今的模样,必定欣慰。你比你爹娘当年还要出色得多。”
魏无羡笑了笑,没有接话。
温若寒又好奇地问:“你们隐世家族莫非藏着晋升的秘密,不知长安和无羡可否告知一二?”
魏无羡放下酒杯,神色认真了几分:
“前些年我探查过,此界的修为被桎梏在金丹期,而且是未经雷劫的伪金丹。
真正的金丹修士,经过雷劫淬炼之后,寿命至少五百年——可这里,金丹修士活不过两百岁。”
殿中安静了一瞬。
青蘅君和蓝启仁对视一眼,眼中俱是震惊,显然也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
蓝忘机微微侧过头看向魏无羡,神色虽平静,眼底却带着一丝新奇。
只有魏长安面色如常,端着酒杯慢慢饮了一口。
魏无羡继续道:
“千年前的修真界,道法三千,百花齐放——有人修剑,有人修符,有人炼丹,有人御兽,各有所长。
可经历过几次毁灭性大战之后,怨气激增,灵怨失衡,天道本源受损,只能陷入沉睡。天道一睡,雷劫自然无法降临。”
“传承断绝,道法没落,如今只剩下剑道还算完整——修真界,其实已经进入末法时代了。
若放任不管,未来能修仙的人会越来越少,灵力枯竭,凡人无法修行,最终变成一个无灵世界。”
众人面色凝重,无人开口。
魏无羡又道:“而最可怕的是——怨气不会自己消失。它只会越积越多,终有一日会爆发。届时,整个世界都会沦为人间炼狱。”
殿中安静了片刻。
温若寒沉声问:“那要怎么做?”
“净化怨气。”魏无羡道,“不拘道法,不限于剑道,让各门各派的传承重新活过来。补全天道规则,此界才能迎来真正的雷劫,修真界才能真正复苏。”
他笑了笑,语气轻松了几分:“不过这些事急不得,一步一步来就是了。”
聂青峰皱眉道:“那岂不是说,我们以前都白练了?”
“也不算白练。”魏无羡摇了摇头,“根基还在,只是缺了最后一步。若能唤醒天道,你们现有的修为自然会引动雷劫。”
温若寒缓缓点头,目光沉了下来:“若真如你所说,那修真界确实该变一变了。”
他抬头看向众人,语气郑重:“待我先整顿好家族内部,平息眼前的乱局,再择日举行一场清谈会,邀百家共议此事。”
青蘅君点头赞同:“如此甚好。”
众人纷纷颔首,气氛从方才的凝重变得轻松起来。
温若寒又端起酒杯,朝魏无羡举了举:“无羡,这一杯,敬你。”
魏无羡连忙端起酒杯:“温伯父客气了。”
宴席到了尾声,温若寒的目光再次落在忘羡二人身上——两人并肩而坐,魏无羡正偏着头跟蓝忘机低声说着什么,蓝忘机微微侧耳听着,嘴角带着不易察觉的弧度。
温若寒忍了又忍,终于问出口:“老蓝,长安,你们两家这是要联姻?”
青蘅君微微一笑:“非是联姻。两个孩子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两情相悦,我们做长辈的,乐见其成。”
温若寒快人快语:“你就不怕长泽和藏色回来找你算账?姑苏蓝氏把人家独苗拐跑了,断了血脉,这账可不好算。”
魏无羡闻言,握住蓝忘机的手,神色坦然道:
“我爹娘要是还在,定然也会同意的。他们都不是迂腐之人,只会盼着我过得随性自在,才不会计较我的道侣是男是女。”
他偏头看了一眼蓝忘机,嘴角弯起来,
“再说了,蓝湛可是世间独一无二的,若没有遇见他,我不会胡乱找个人应付,可能就要孤独终老了。”
当然,孤独可能是真的,老是不可能的。
蓝忘机对他的话很是受用,回望着他,眸色柔和,爱意满满,一切尽在不言中。
温若寒盯着他们看了片刻,突然觉得有点饱,忍不住大笑起来:
“好!一个不愧是藏色的孩子,性子随了她!另一个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远胜你父亲的风采,当真是天作之合!”
他端起酒杯示意,
“届时你们大婚之日,温伯父必定送上一份厚礼——祝你们白头偕老,同修大道,岁岁年年,不离不弃。”
魏无羡眼睛一亮,端起酒杯朝他遥遥一敬:“那魏婴便不客气了,提前谢过温伯父。”
蓝忘机也跟着举杯,声音沉稳:“多谢温伯父。”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温若寒的态度从最初的倨傲到如今的亲切,已全然不见先前动手时的剑拔弩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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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无羡一行人在不夜天留了一晚。
温若寒像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当晚又分别挑战了青蘅君、魏长安和蓝忘机——无一例外,全部败北。
他坐在演武场边的石阶上,望着头顶的星空,沉默了很久,然后幽幽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
“早知如此,我当初就不该闭关,就得学老古板,死皮赖脸留在夷陵魏氏,磨也能磨出一个门道来。”
温大长老站在不远处,看着他这副模样,摇了摇头,转身走了,嘴角却带着一丝压不住的笑意。
次日清晨,魏无羡等人准备离开。
临行前,魏无羡从神魂空间中取出几样东西递给温若寒:
“温伯父,这几样东西您留着,整顿家族用得上。”
他一一介绍——问心阵,可测人心真假;真话符,贴在身上便无法说谎;追踪符,万里之内可寻人踪迹。
温若寒一一接过,神色郑重地收好,拍了拍魏无羡的肩:“多谢。”
魏无羡又不放心地补了一句:“温伯父,阴铁性邪,您以后就别再找了。那东西碰不得,容易走火入魔。”
关于阴铁的下落,他只字未提——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温若寒点了点头,语气难得认真:“放心。既然知道正道在哪儿,我自然不会再去琢磨那些歪路子。”
他望着并肩而立的忘羡二人,眼中的羡慕几乎要溢出来——这要是他的儿子该多好啊。他就不用愁继承人的归属了。
魏无羡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试探地问道:“温伯父,不知您对继承人的性别可有规定?”
温若寒一愣,随即摆手:“不管白猫黑猫,能抓住老鼠就是好猫。我管他是男是女。”
魏无羡点了点头:
“既如此,您不妨考虑一下岐黄一脉的族长之女——温情姑娘。
她之前也在夷陵随我叔叔学艺,虽是女子,却为人正直,性情坚毅,医剑双修,行事沉稳,最合适不过了。她弟弟温宁也很不错,是个温厚可靠的好帮手。”
温若寒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拍了拍魏无羡的肩:
“好!没想到我温氏也有这样的可造之材,这还真是意外之喜!多谢无羡推荐。”
魏无羡等人离去后,温若寒站在殿前目送片刻,随即转身,沉声吩咐:“来人。”
一名温氏弟子快步上前,躬身听命。
“派人去大梵山,请温若安一家三口前来不夜天。”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记住,是客气地请,不是押送。”
弟子点头应声。
温若寒又补了一句:“另外——把温旭和温晁那两个臭小子,给我绑回来,若是反抗,先打一顿再说。”
次日,温情面对岐山来请人的温氏长老,神色平静。
她早已收到魏无羡的传讯,其中分析了利弊——温旭和温晁明显不是宗主的最好人选,若她不愿接手岐山温氏,温氏后继无人,恐生祸乱,终将波及岐黄一脉。
她自然选择去岐山,那样能更好地庇护族人。
温若寒见了她和温宁,探查了两人人品和身手后,当即宣布岐黄一脉回归嫡系,立温情为温氏三小姐、未来少主,温宁为四公子。
温旭和温晁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
两人还在各自的领地上沾沾自喜,岐山来的人已经到了,要求他们放弃侵占的领地,立即回岐山。
温旭犹豫片刻便应了。温晁不肯,当即被按倒打了一顿,绑成一团,被人御剑提了回去。
莲花坞的结界重新升起,成了无主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