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点十二分。
茶餐厅的玻璃门被推开了。
铁柱走进去。
整间店面不大,七八张桌子挤在一起,坐满了人。油腻的灶台味道混着烟味,风扇在头顶吱呀转。
十五个人,分坐五桌。桌底下藏着东西,报纸裹着,长条形。
铁柱没看他们。
他径直走向最里面那张桌子。
丧彪坐在那里,面前一碗牛腩面吃了大半,筷子搁在碗沿上。冻柠茶的杯子上沾着水珠,柠檬片咬了一半吐在桌上。
铁柱走到桌前,站住。
丧彪抬头。
两人对视。
丧彪的眼睛眯了一下。他认出来了。阿强在电话里描述过这个人——一米八几,力气大得不正常,徒手把西瓜刀掰弯了。
就是眼前这个。
丧彪把手里的冻柠茶杯举起来,摔在地上。
啪。
玻璃碎了一地。
这是信号。
五张桌子,十五个人,刷地全站起来了。椅子倒了好几把,桌底的报纸被扯开,露出里面的东西。铁棍,砍刀,还有人拎着啤酒瓶。
呼啦一下,把铁柱围了。
门口方向,徐德胜走进来了。灰背心,解放鞋,手里什么都没拿。
后面跟着虎妞。碎花短袖,黑裤子,帆布包斜挎着。
门口堵着四个人,刀横在身前。
三个人被围在当中。三十平方的茶餐厅,站了十八个人,转身都费劲。
丧彪站起来,从桌上拿起一把砍刀,刀尖朝下,点了点铁柱。
“就你?今晚打我四条仔的就是你?”
铁柱看着他,没吱声。
丧彪笑了。龅牙露出来,黄的。
“够胆。带两个人就敢上门。你以为你是谁?李小龙还是黄飞鸿?”
周围的古惑仔跟着哄笑。
丧彪把砍刀往桌上一拍,当的一声。
“跪下。”
铁柱没动。
“磕三个头,喊三声爷,我放你走。不然今晚你三个人,一个都出不去这道门。”
铁柱还是没动。他扭头看了一眼徐德胜。
徐德胜没站着。他从旁边拉了把椅子过来,坐下了。翘着二郎腿,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划了火柴,点上。
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散在头顶。
周围十几把刀对着他,他看都不看。
丧彪盯着徐德胜,脸上的笑收了。
这个瘦老头,他看不透。
“我数三下。”丧彪把目光收回到铁柱身上,“一。”
铁柱动了。
不是跪。
他把身上那件白色短袖从下摆处抓住,往上一撸,脱了。
露出里面的身板。
肩膀宽得跟门板一样,两条胳膊上的肌肉一块一块鼓着,胸口正中间一条旧疤,从锁骨拉到肚脐。那是当年在靠山屯被野猪拱的。
铁柱把短袖团了一下,扔在旁边空桌上。
活动了一下脖子,骨头响了两声。
丧彪的“二”还没说出口。
虎妞拍了一下铁柱的肩膀。
“坐。”
铁柱看了她一眼。
虎妞的手从帆布包里抽出来了。两根铜头木棍,一手一根,一尺半长,小拇指粗。铜皮在灯管下面泛着暗光。
“这帮人不够你打的。”虎妞说,“让我活动活动,坐飞机坐了七个钟,骨头都僵了。”
铁柱愣了一下,退后半步,靠在墙边,抱着胳膊。
虎妞站到中间来了。
一米七,短发,宽肩,胳膊上的肌肉线条比在场大部分男人都清楚。圆脸,皮肤黑,一双眼睛不大,但亮得很。
她扭了一下脖子。
咔。
两声脆响,在安静的茶餐厅里格外清楚。
丧彪看着她,嘴咧开了。
“哈?”
他回头看了看身后的人,又看了看虎妞。
“一个女人?”
旁边阿九先笑出声了。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十几个人全笑了。有人吹了声口哨,有人喊了句粗话。
丧彪笑得前仰后合,砍刀都差点掉地上。
“大佬,你们从大陆来的,是不是人够用了?派个女人上来?什么意思啊这是?”
虎妞没笑。
她把两根木棍在手里转了一圈,右手那根正握,左手那根反握。
站定。
两脚与肩同宽,重心微沉。
丧彪还在笑。
笑着,指着虎妞冲旁边一个古惑仔说:“阿坤,去,把这个女的拖过来,我今晚心情好——”
话没说完。
虎妞动了。
不是冲着丧彪去的。是冲着离她最近的那个拎铁棍的古惑仔去的。
两步。
右手木棍抡出去,不是打头,打的是手腕。
啪。
那人手腕上传来一声脆响,铁棍掉地上了,哐当一声。紧跟着左手那根木棍横扫,抽在膝盖外侧。
那人腿一软,跪了。
前后不到一秒。
笑声停了。
茶餐厅里安静了。
丧彪的笑僵在脸上。
虎妞收了棍,退回原位,看着丧彪。
“你刚才说什么?没听清。再说一遍。”
丧彪的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青。
他攥紧了手里的砍刀。
“都他妈愣着干什么?上!给我砍!”
十四个人冲上来了。
刀光,棍影,啤酒瓶。三十平方的茶餐厅里挤着这么多人,根本展不开。
虎妞没退。
她往前迎了一步。右手棍挑开正面劈过来的一把砍刀,刀被磕飞了方向,砍在旁边的桌面上,把一盘叉烧饭切成两半。
左手棍同时捅出去,戳在另一个人的肋骨上。
闷响。那人弯了腰。
虎妞转身,右手棍从下往上撩,正中第三个人的下巴。
咔。
牙崩了两颗,带着血沫子飞出去,落在收银台上面。
三个人,四秒。
铁柱靠在墙边,看着。
徐德胜坐在椅子上,烟抽了一半,烟灰弹在地上。
又冲上来三个。
虎妞的打法不花哨,不好看。没有什么闪转腾挪,没有什么巧劲化劲。就是快,就是准,就是每一棍都打在骨头上。
手腕,膝盖,肋骨,肘关节。
全是要害。
啪。
铜头木棍敲在骨头上的声音一下接一下,跟敲鼓一样。
茶餐厅里的哀嚎声越来越多。
趴在地上的越来越多。
丧彪退到墙角,后背贴着墙,手里的砍刀举着,没冲上去。
他盯着虎妞。
这个女人还没出汗。呼吸还是平的。打了七八个人,跟做热身操一样。
阿九从侧面冲过来,举着个啤酒瓶往虎妞后脑勺砸。
虎妞头都没回。
左手棍往后一捅,正中阿九的胃。
阿九嘴张开了,刚吃的宵夜全喷了出来,啤酒瓶掉在地上摔碎了。人跪下来,双手捂着肚子,脸憋得通红。
虎妞转过身,右手棍从上往下,敲在阿九的肩胛骨上。
咔嚓。
阿九整个人趴平了,右胳膊耷拉下来,抬不起来了。
门口那四个堵门的古惑仔,看了看里面的情况,互相对视了一眼。
跑了。
砍刀扔在地上,拉开玻璃门就往外窜。
徐德胜把烟掐了,站起来,走到门口。
四个人跑出去了两个,第三个被徐德胜一脚绊倒在门槛上,脸着地,门牙磕断了一颗。第四个刚跨出门,被徐德胜从后面一把揪住后领,拽回来,摔在地上。
“急什么,戏还没散。”
茶餐厅里,还站着的只剩三个人了。
丧彪,和他身边两个。
其余的全在地上。有抱着手腕喊的,有捂着膝盖不敢动的,有吐了一地的,有直接昏过去的。
虎妞站在中间,两根木棍垂在身侧,铜头上沾了点血,不多。
她看着丧彪。
“你刚才说,要把谁拖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