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丧彪没回话。

嘴咧着,龅牙咬紧了。面子挂不住。二十年的道上人,手底下管过三百号弟兄,从油麻地杀到九龙城,什么场面没见过。

今晚被一个女人问住了。

旁边地上趴着的阿坤,左手撑着地想爬起来。虎妞低头看了他一眼,右脚往他手背上踩了一下,不重,但阿坤整个人又趴平了,哼都不敢哼。

“彪哥!”

角落里冲出来一个。光膀子,后背纹了个关公,手里攥着把西瓜刀,嗷的一嗓子,刀从上往下劈。

奔着虎妞的脑袋去的。

虎妞没退。

身子往左一侧,刀锋擦着她右肩过去,带起一缕风。

她两根木棍同时出手。

右手那根,棍头精准磕在那人的右手腕上。

左手那根,抵在那人的肘关节外侧。

两根棍一上一下,卡住了。

那人的手腕被木棍压着,肘关节被另一根棍顶着。整条右臂被固定在半空中,动不了。

虎妞的手一翻。

不是打。是拧。

两根木棍同时发力,一根往外推手腕,一根往里顶肘关节。方向相反,力道相对。

咔嚓。

这声响不一样。

不是木头碎的声音,不是铁皮变形的声音。

是骨头断的声音。

前臂的尺骨和桡骨,在肘关节处被反向扭断了。

整条右臂从肘关节往下,拐了个不该有的弯。手腕朝着后背的方向翻过去,手指还在抽搐。

那人的嘴张到最大,眼珠子凸出来,愣了足两秒钟才发出声音。

“啊——”

惨叫声能把房顶掀了。

西瓜刀当啷掉地上。人跪下去,左手捂着右臂,浑身抖得跟筛糠一样。

茶餐厅里所有人都看见了。

那条弯成S形的胳膊,看一眼就反胃。

丧彪的脸白了。

他见过砍人的,见过捅人的,没见过把人骨头活生拧断的。

这不是打架。这是拆人。

“上!都他妈给我上!一起上!”

丧彪吼了一嗓子。

还站着的,还能动的,拢共七八个。有几个腿在哆嗦,但丧彪发了话,不上不行。

七八个人一窝蜂冲过来。铁棍,砍刀,啤酒瓶,什么都有。

虎妞没往后退。

往前迈了一步。

迎上去了。

第一个冲到面前的,举着铁棍从侧面抡过来。虎妞矮身一蹲,铁棍从头顶掠过,她右手棍往上一捅,正中那人的腋下。

不是肉多的地方。是腋窝深处的肩关节窝。

棍头顶进去,往外一别。

咔。

肩关节脱臼了。那人的右臂整个耷拉下来,铁棍甩出去,砸在茶餐厅的镜子上,碎了一地。

第二个从背后扑过来,双手想搂腰。

虎妞头都没回,左手棍往后一探,棍头精准戳在那人的膝盖骨外侧。

膝盖外侧韧带,薄。

棍头是铜的,硬。

一下就够了。

那人的腿往内侧一歪,整个人侧倒下去,抱着膝盖在地上打滚。

虎妞转过身来,面对剩下的几个。

两根木棍在手里转了半圈,左手正握变反握,右手反握变正握。

第三个、第四个同时冲上来。

一个举刀,一个抡棍。

虎妞往左跨了一步,躲开棍子,右手棍从下往上撩,打在举刀那人的手肘内侧。

肘窝。尺神经。

那人整条胳膊麻了,手指不听使唤,刀掉了。

虎妞左手棍紧跟着横扫,抽在抡棍那人的脚踝上。

铜头木棍打在踝骨上。

咔嚓。

又是一声。

踝骨碎了。那人直接趴在地上,脚往外翻了个不正常的角度。

四个人,不到十秒。

铁柱靠在墙边,看着虎妞打。嘴角咧了一下。

当年在靠山屯,虎妞跟着她爹柳老爷子学的正骨。正骨正骨,得先知道骨头怎么长的,关节怎么连的,哪里薄,哪里脆,哪里一使劲就脱。

治病的手艺,反过来用,就是伤人的手艺。

柳家正骨,从来不是花架子。

剩下的三四个人,退到墙根了。

没人再冲。

铁棍扔了两根在地上,有人把手里的刀藏到身后,有人直接把啤酒瓶放在桌上了。

虎妞站在茶餐厅中间,两根铜头木棍垂着,呼吸平的,额头上一滴汗都没有。

她往前走了一步。

那三四个人又往后退了一步。贴着墙,退无可退。

虎妞没理他们。

她看着丧彪。

丧彪站在最里面那张桌子后面,手里还攥着砍刀,刀尖朝下,手在抖。

满地都是他的人。

有抱着胳膊嚎的,有捂着膝盖不敢动的,有躺在地上翻白眼的。

十五个人,没一个还站着。

茶餐厅的地上全是碎玻璃、碎盘子、洒了一地的冻柠茶和牛腩汤。风扇还在头顶转,吱呀吱呀响,跟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虎妞拿着右手那根木棍,指了指丧彪。

“你。过来。”

丧彪没动。

腿迈不动。

虎妞不等了。她自己走过去。三步走到丧彪面前。

丧彪举起砍刀,横在身前。

虎妞右手棍往前一探,轻轻搭在砍刀的刀面上。没用力,就搭着。

“放下。”

丧彪攥着刀柄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虎妞的木棍从刀面上滑下来,棍头点在丧彪的右手虎口处。轻轻一压。

丧彪的虎口一麻,五根手指不由自主松开了。

砍刀掉在地上,哐当。

虎妞收了棍,左手伸出去,两根手指掐住丧彪的下巴,往上一提。

丧彪被迫仰起头,露出脖子。

虎妞凑近了,声音不大,但茶餐厅里安静得连风扇响都能听清楚,在场每个人都听见了。

“我男人的小舅子,十六岁,读书仔。你派人扇他巴掌?”

丧彪的嘴唇哆嗦,想说话,被掐着下巴发不出声。

虎妞松开手,退后一步。

右手木棍抬起来,棍头对准丧彪的右膝盖。

“这一棍下去,你这辈子别想再站着走路。”

丧彪的腿一软,直接跪了。

不是被打跪的。

是自己跪的。

徐德胜把烟蒂在桌沿上碾灭了,站起来,拍了拍灰背心上的烟灰。走到丧彪面前,蹲下来,跟他平视。

“丧彪,你认不认得新义安的向华炎?”

丧彪跪在地上,脸上的汗淌到下巴,一滴一滴落在地板砖上。

他点了点头。

“认得。”

“好”徐德胜拍了拍他的肩膀,像拍一条听话的狗,“那你应该知道,新天地是谁罩着的。你那个查理,他没告诉你?”

丧彪的眼睛闪了一下。

“今晚的事,我可以当没发生。”徐德胜站起来,从裤兜里掏出一张名片,扔在丧彪面前的地上,“但你那个洋人朋友给你的钱,不够你买棺材。想活着,明天中午十二点之前,把查理这三个月给你的所有东西——账单、转账记录、录音——送到这个地址。”

丧彪低头看着地上的名片。

手还在抖。

徐德胜转身,冲铁柱和虎妞扬了下巴。

“走。”

三个人往外走。

虎妞经过门口的时候,把两根铜头木棍收进帆布包里。棍上的血迹蹭在帆布上,留了两道暗红色的印子。

玻璃门推开。

外面夜风一吹,凉的。

面包车还停在街对面。虎妞拉开后门上车,把帆布包扔在座位上,扭了扭脖子。

“德胜哥,饿了。有没有地方吃宵夜?”

铁柱回头看了她一眼。

“刚砸了一间茶餐厅,你还想吃宵夜?”

“那间的牛腩面闻着还行,可惜全洒地上了。”

徐德胜发动了车,面包车慢悠悠拐上大路。

后视镜里,茶餐厅的霓虹灯牌还在闪。红色的“祥记”两个字,一明一灭。

车里安静了几秒。

徐德胜单手打方向盘,开口了。

“虎妞,你那个拧骨头的手法,老柳头教的?”

“我爹教的正骨,是接骨头的。拆骨头是我自己琢磨的,反着来就行。”

徐德胜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面包车消失在九龙城的夜色里。

茶餐厅里,丧彪还跪在地上。

膝盖压在碎玻璃上,扎得生疼。但他不敢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伸手把地上那张名片捡起来。

白底黑字,印着一个地址,一个电话号码。

没有名字。

丧彪把名片攥在手里,慢慢站起来。腿麻了,扶着桌子才站稳。

他看了一眼满地的手下。

哀嚎声小了,有几个已经昏过去了。

丧彪从桌上摸起一根没点过的烟,叼在嘴里,手抖了三次才把打火机按着。

深吸一口。

查理。

他想起那个洋人在电话里说的话——“别搞出人命,我有分寸。”

分寸。

丧彪把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看着手里那张名片。

明天中午十二点。

他得做个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