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三号,晚上七点半。
半岛酒店,三楼,贵宾厅。
不是昨天那个宴会厅。这间小得多,三十个座位,全坐满了。
来的人全是白人。西装革履,发胶打得油亮,手里端着威士忌。
环球的亚太区副总来了,坐第一排。华纳的人来了两个,一个管发行,一个管财务。二十世纪福克斯派了个代表,四十来岁,戴金丝眼镜,全程不说话。
查理站在台上,身后是一块白色幕布,投影仪打着光。
他穿了套深蓝色三件套,衬衫扣子解了两颗,露出胸口的金链子。手里拿着遥控器,投影上翻着幻灯片。
第一张,哥伦比亚影业亚太区的logo。
第二张,一张柱状图,标题写着:hong Kong market Share q2 1985。
三根柱子。哥伦比亚最高,占了四成。嘉禾第二。新天地那根柱子,一条红线从三月的15%降到六月的0%。
查理用激光笔指着那条红线。
“三个月前,一家中国公司从大陆进入香港,企图用低价策略占领录像带租赁市场。”
他的英文流利,语速快,带着加州口音。
“他们开了三十家店,一块钱一部。想用倾销把我们挤出去。”
翻了一页。
第三张幻灯片。新天地的门店照片,铁闸门拉下来,上面贴着封条。
“现在,三十家店全部关停。他们的仓库里堆着三万部没人租的带子。他们的账户余额不足以支付下个月的仓租。”
台下有人笑了。
查理也笑了,把遥控器往桌上一搁。
“各位,这就是中国资本的实力。他们以为有钱就能做电影。但电影是什么?电影是工业。是技术。是一百年的积累。”
他拿起威士忌杯子,喝了一口。
“中国人拍的东西,说难听点,就是录像带里的垃圾。没有工业化,没有体系,没有标准。他们连一个合格的特效镜头都做不出来。”
环球的副总点了点头。华纳那两个互相看了一眼,没表态。
查理放下杯子,又翻了一页。
第四张幻灯片。一份文件的扫描件。
抬头印着:新天地电影公司破产清算申请书。
落款处有签名,有日期,有公司印章。
查理指着它。
“这是我们律师从公司注册处拿到的。新天地电影公司已经提交了清算申请。法人代表跑了,账上没钱,债务超过资产。”
他环顾了一圈台下的人。
“从今天起,中国资本在香港影视市场的布局,归零。”
掌声。
不算热烈,但够体面。好莱坞的人拍巴掌都拍得矜持。
查理把幻灯片翻到最后一页。
第五张。一份收购计划书。标题:Acquisition plan — Former xintiandi Retail Locations。
“明天上午,我们的法律团队将正式向新天地的债权人提出收购要约。他们关掉的三十家门店,位置都不错,九龙、新界、港岛都有。我们拿下这些铺位之后,全部改造成哥伦比亚的直营租碟店。”
他竖起一根手指。
“一个月之内,香港市面上只有好莱坞的片子。”
台下安静了两秒。
福克斯那个戴金丝眼镜的站起来,问了一句:“charlie,那个中国公司的母公司,际华集团,他们什么反应?”
查理笑了。
“什么反应?没反应。他们是政府背景的公司,决策链条长得离谱。等他们开完会做报告批完文件,我们已经把市场吃干净了。”
又有人问:“丧彪那边呢?还需要继续付吗?”
查理摆了摆手。
“那条狗已经没用了。脏活干完了,后面的事用不着他。下个月把尾款结了,断联系。”
散会。
八点半,人陆续走了。查理站在贵宾厅门口,跟几个人握手道别。
保镖在两步外站着,两个白人,壮,耳朵里别着耳机线。
贵宾厅外面是一条走廊,走尽头是消防楼梯间的门。
门边站着一个人。
六十来岁,中等身材,穿了件灰色中山装,头发花白,背着手。
傅奇。
他脸色铁青。
刚才那半个小时,贵宾厅的门没关严。门缝里漏出来的声音,他全听见了。
录像带里的垃圾。
中国人连一个合格的特效镜头都做不出来。
中国资本在香港,归零。
傅奇攥着拳头,关节泛酸。他往贵宾厅方向走了两步。
“傅生。”
身后传来声音。女声,压得低。
傅奇回头
麦佳从消防楼梯间的门里出来,穿了套深色西装裤,头发扎起来,没化妆。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你怎么在这?”傅奇皱眉。
“跟您一样,来听的。”麦佳佳走到他面前,把信封递过去,“傅生,先看这个。”
傅奇接过来,拆了。
里面一张A4纸,打印的表格。
标题:机顶盒终端日活数据报告——截至6月22日。
总投放量:10,000台。
日活跃终端:9,517台。
日活率:95.17%。
平均每台每日播放时长:4.2小时。
用户自主付费意愿调查(样本500):愿意月付30港币继续使用——89%。
傅奇把数据看了两遍。
抬头看麦佳佳。
“一万台,九千五百台每天在用?”
“对。”麦佳佳说,“不用去店里,不用租碟,在家接上电视就能看。四百多部片,随便点。用户黏性比录像带高出十倍不止。”
傅奇把纸折好,塞回信封。
“红旗知道?”
“他安排的。”麦佳压低声音,“傅生,今晚全面铺开。剩下的三千台今天下午全发出去了。加上之前的,一万三千台。另外,第二批两万台的订单已经下了,深圳那边的工厂下周出货。”
傅奇看着走廊尽头贵宾厅的方向。查理的笑声从门缝里传出来,跟保镖说着什么。
“那个鬼佬,明天要收购我们的铺位?”
“让他收。”麦佳佳说,“铺位是空壳,租约下个月到期。他花钱买个寂寞。等他签完合同,我们的机顶盒已经进了五万户人家的客厅。到时候谁还去店里租碟?”
傅奇看了她一眼。
“红旗说什么时候动?”
“今晚。”麦佳佳说,“第一步,机顶盒全面铺开。第二步,内容更新,港片资源全部上线,不只是好莱坞老片子了。第三步,等那九家签了排他协议的院线发现自己票房掉了三成的时候,我们再去谈。”
傅奇把信封收进中山装内袋里。
“好。”
他看了最后一眼贵宾厅的方向,转身,走进消防楼梯间。
脚步声闷的,往下,越来越远。
麦佳佳站在走廊里,等傅奇走了,才转身,从另一个方向离开。
同一时间。
九龙城,侯王道。
茶餐厅门口的霓虹灯牌一闪一闪,红色的,写着“祥记”两个字。
玻璃门里面,丧彪坐在靠里那张桌子,面前的牛腩面吃了大半。筷子搁在碗沿上,冻柠茶喝了一口,嚼着里面的柠檬片。
十五个手下分坐在五张桌上。铁棍搁在桌底,报纸裹着。
茶餐厅老板缩在收银台后面,不敢出声。
门外。
街对面。
一辆白色面包车停在路灯底下。漆皮掉了好几块,后视镜缠着胶带。
副驾座上,赵铁柱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往茶餐厅那边看了一眼。
玻璃门,看得见里面。人不少。
驾驶座上,徐德胜把烟掐了,扔烟灰缸里。
“十五六个。”
铁柱点头。“看见了。”
后座,柳虎妞把帆布包拉开了。四根铜头木棍摆在座位上,她拿起两根,一手一根,在掌心里转了转。
“德胜哥,怎么打?”
徐德胜看着茶餐厅的玻璃门,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铁柱正面进,把那个龅牙仔摁住。虎妞走后门,堵厨房出口。我在外面收拾跑出来的。”
铁柱把袖子往上撸了撸。
“动了?”
徐德胜看了眼手表。十一点十二分。
“动。”
三个车门同时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