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影周身的雾气猛地一缩,像是被这句话戳到了什么极痛的地方。那团裹着五官的浓雾翻涌得更加暴烈,却没有立刻动手,只是将声音压得又低又沉,一字一字从雾里挤出来。
“朱厚照,你活着的时候都杀不了我,死了几百年,剩一道残念,还敢在我面前张狂?”
朱厚照不接这话,只将剑尖一挑,剑身上那层微黄的光晕骤然亮了几分。歪着头打量那道黑影,嘴角噙着的那点混不吝的笑没散,可眼底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像深潭里翻了一回底的石头。
“你说得对,朕活着的时候没能把你们连根拔了。”朱厚照把剑收回身侧,脚下不丁不八地站定,那姿态散漫得像是要逛大街,可周身披挂上的鳞甲却片片收紧,“可朕死了这几百年,也没闲着。你们这些不人不鬼的东西,有一个算一个,朕见一个砍一个。今日你撞到朕头上,算你命不好。”
话音刚落,朱厚照身形已动。
那一剑来得极快,没有蓄势,没有起手,剑锋从身侧斜挑而起,带着一道清亮得近乎透明的剑芒,直刺黑影咽喉。剑势凌厉,却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市井气,像是街头斗殴时抄起板凳砸过去的打法,偏偏又精准得让人无法闪避。
黑影闷哼一声,那团裹着五官的黑雾猛然散开,化成一蓬细密的墨丝朝四面飞射,堪堪避过剑锋。墨丝在半空重新聚合,凝成一只漆黑的手掌,五指张开,朝朱寿面门拍落。
掌风未至,那股寂灭之力已经压得记忆虚空寸寸龟裂。李简站在一旁,只觉自己的意识也被那掌风扫得摇摇欲坠,像一片被狂风卷起来的枯叶。
朱厚照却不避不让,左手掐了个古怪的剑指,右手长剑横着一架。
两股力量撞在一起,没有巨响,只有一阵密如急雨的噼啪声。
墨掌压在剑身上,剑身上的微黄光晕骤然被压得扁了几分,像被重物砸中的灯笼,亮得有些吃力。
朱厚照退了一步。
就一步。
朱厚照的脚在虚空中踩出一个浅坑,那坑随即又愈合,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笑意收了。
“有点东西。”
那黑影见朱厚照退步,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近乎癫狂的得意。
“几百年过去了,你还是那点本事。当年你带着几万大军,也没能将我们杀光。如今就凭你这道残念,也配挡我的路?”
朱寿没接话,只把剑重新竖在身前,两只眼微微眯起来,像在市井里打量一个不知底细的对手。他沉默了两息,忽然偏过头,朝李简的方向看了一眼。
“小子。”朱厚照的声音忽然轻松了起来,“我在你身体里也已经待了二十多年了,当然不止我一个,还有其他的前辈们!你对武道天眼的使用也已经基本摸到了门槛,复制、理解、化用、推演、自创,你已经基本掌握了我们千年里对于这双眼睛不断升级后的基础用法,现在我给你演示一下进阶玩法!好好体悟吧!”
朱厚照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黑影身上,嘴角又扯出那个混不吝的笑。
“老东西,是时候把你斩去了!今天我就告诉你,为什么我那堂弟修了一辈子都修不出个东西来。因为老子,比他牛逼!”
“法相天地!”
话音落下的瞬间,朱厚照身上那层微黄的光晕猛地膨胀开来,像一颗星辰在记忆的虚空里骤然炸亮。
那光不刺目,却浓稠得如同融化的琥珀,将整片灰蒙蒙的记忆空间一寸寸浸染成暖金。
李简站在数丈之外,只觉得一股磅礴到令人窒息的威压自朱厚照体内倾泻而出。
那威压与桂爷的神道之力不同,与方才那黑影的寂灭之力也不同,带着一种极纯粹的、杀伐决断的凌烈之气,更有专属于帝王的特有气息,龙气。
一道与朱厚照一般无二的虚幻身形从朱厚照体内行出在金光中缓缓拔高,那件罩袍无风自鼓,甲片相击发出细碎的金属声,盔缨在虚空里猎猎翻卷。
五官轮廓也在光中变得更加清晰锐利,眉宇间那股吊儿郎当的市井气褪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沙场上磨出来的冷硬。
“接下来,大明领域!”
那尊法相把手中长剑往虚空里一顿,剑尖落处,灰蒙蒙的记忆空间像被投入了一颗石子的水面,一圈金色的涟漪朝四面八方铺开。
涟漪所过之处,记忆里那些被黑雾侵蚀的碎片纷纷退避,像潮水退去后露出的礁石。
那些碎裂的画面、残缺的声音、扭曲的触感,在金光的笼罩下逐帧稳住了,拼回了本来的样子。
李简站在涟漪之中,只觉脚下一实,意识构成的躯体不再是悬空的状态,而是稳稳落在了某种“地”上。那是朱厚照用自身炁韵在这片记忆废墟里硬生生撑出来的一小块实地。
黑影周身的雾气在金光的映照下剧烈翻涌,像被日光暴晒的积雪,边缘处已经有些雾丝在无声地消融。
它没有退,反而将雾气压得更浓了些,那对陷在雾中的眼睛死死盯着朱厚照,目光里那股癫狂的得意褪了,换成一种被逼到角落的阴狠。
“大明领域。”黑影把那四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石头上刮下来的,“你疯了。在这片记忆里铺领域,你不怕把这小子灼成白痴吗?”
“你以为我像你那么蠢啊?”朱厚照歪着头,手里那柄剑不知何时已经收回腰间,取而代之的是双手负后,下巴微扬,活像个在戏台下看热闹的闲汉。“你可别忘了,我可是我们老朱家,几百年内除了太宗文皇帝以外,武道天赋第一的绝顶强者,你想到的事情我怎么能想不到,要不然我怎么能跟杨师傅玩那么多年呢?”
说着朱厚照再度将声音提高了些许。
“小子,现在我就告诉你这个进阶玩法是怎么搞的!那便是嫁接,或者说是融合!我们那一个时代,所有的拳法掌法都脱自于枪法、棍法、剑法,说实在的,其实更像是将自己的力量外放出去,拿一个东西把自己的力量延展!但有时候力量并不需要延展,而是需要进行整合,就像这样。”
朱厚照说着忽然抬起了自己的一只手,单指指天。
“这一剑,名曰,社稷!”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纵马应州外,去虏百万兵!”
随着这一声声低喝,那早已经催发至圆满的法相开始逐渐坍缩,就连那外放出去的领域,也已以潮水退潮般的速度快速向回收拢。
两股力量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凝实,相互交融合成一体,聚于那高指苍穹的指尖。
那指尖上凝聚的光点只有豆大,可整个记忆虚空都在往那个点里缩。灰蒙蒙的雾气被吸过去,碎裂的画面残片被吸过去,连那道黑影周身翻涌的墨丝也被扯得往那边歪了几分。
黑影终于露出了一丝真切的惊惧。
它不再废话,双手在身前猛地一合,那团裹着五官的浓雾急速收缩,凝成一个只有三尺来高、通体漆黑的人形。
那人形五官模糊,四肢细瘦,可周身散发出的寂灭之力比方才浓稠了数倍,连周遭的金光都被逼退了一尺。
“朱厚照,你也不过是道残念!你就不怕我的本尊找来,将你们这帮家伙与这小子一起捏成齑粉!”
“你当初打不过我,几百年后还能打得过吗?”朱厚照嘿然一笑,指尖那个光点已经亮得让人不敢直视,“朕活的时候都没怕过,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让朕跟你讨价还价?给老子把脑袋交出来!”
朱厚照话音落下的同时,指尖往下轻轻一划。
那动作轻描淡写,像在空气中随手画了一道线。
可那道光点随着他的指尖划下,在虚空中拖出一道极细极长的金线。金线所过之处,虚空寸寸断裂,又寸寸愈合。那道黑影凝成的人形被金线从正中劈开,左右两半各自晃了一下,像被切开的墨块,边缘处嗤嗤地冒着黑烟。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响,没有气浪翻涌的余波。那两半黑影只是安静地、缓慢地消融,从切口处开始,像雪落在烧红的铁上,一点点化掉。雾丝散入金光里,转瞬便没了踪迹。
黑影最后的声音从那些消散的雾丝里挤出来,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你等着…我本尊…会找到…”
话没说完,最后一缕黑烟也散干净了。
整片记忆虚空里只剩下朱厚照还在原处。朱厚照站在消散的光尘里,回头看了李简一眼,脸上那点混不吝的笑还在,可眼底多了些别的。
“小子,看懂了吗?”
李简点头。
“差不多!可是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把法相和领域放出来再进行整合,为什么不直接进行整合,这样不是空费了些许力气。”
朱厚照闻言,哈哈大笑,走过来轻轻拍了拍李简的肩膀。
“当然是为了帅啊!按你们这个年代的话来说,装逼是必要的。再者说,我怕你看不懂操作的流程嘛,把它完整的展现出来,你日后用的时候也会搞明白原理嘛!”
李简顿时一阵无语,这话他是信不了半点,他更倾向于前面那半句话。
这么玩单纯就是为了耍帅。
“行了!李简!”朱厚照把手背在身后,歪着头打量了李简最后一眼,脸上也有了几分前所未有的严肃。“我可以告诉你,这个家伙不好对付!这个时代,他夺舍的人是谁我不大清楚,但是在我那个时代,他夺舍的人是达延汗。这家伙对于追杀我们这些武道天眼的传承者颇为热衷,当年我的死也与他脱不开干系!你一定要小心他,为了杀死我们,他什么事情都可能做得出来!好了,我的时间不多了,希望在最后一战中,你我能够并肩而行!走了!”
说罢,朱厚照的身影彻底散在金光里,化作无数细碎的光尘,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融进李简的意识之中。
“最后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