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简还没来得及细想,整片记忆虚空便开始剧烈震颤。
四周的金光迅速暗淡,脚下的实地龟裂崩解,那些被修复的记忆碎片重新碎裂成更细的粉末。
整个人像被一只巨手从水底猛拽上来,耳边嗡地一声轰鸣,眼前一黑,紧接着是刺骨的寒冷和满口的腥甜。
等李简再睁开眼时,人已经跪在结界里。
金光还在,梵音已经弱了大半。
玉笏依旧悬在空中,伸出来的丝线扎困着紧闭双眼的阴神。
结界外,姜合已经停住了脚步,指虎攥在手里一动不动地盯着他。戴世航扶着书架,鬓角的焦痕还在隐隐作痛。张宁宁站在原处,手臂垂着,两眼发直。
看来外界的时间并没有过去多久。
尽管身体格外的虚弱,五脏六腑都如同被人紧捏捶打般的疼痛,李简还是强行按压住这些所有的不适,重新闭起眼睛,将自己的意识沉入识海去翻看从许涌现阴神脑中抽取而来的记忆。
尽管这些记忆并不算完整,但是大致的脉络还算是清晰,过往近三十年的内容几乎一览无余。
确定了抽取而来的信息切实真切,李简心中才长长地松了口气,缓缓睁开眼睛,松开紧扣在阴神头顶上的手掌。
再度调动体内气运,催动空中的玉笏。
只是这次并不是让其将阴神抽离,而是让其缓缓倒下,将那阴神一寸一寸的重新压回许涌现的身体。
玉笏缓缓倾倒,霞光随之收束,那团被抽离的阴神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托着,一寸一寸地往许涌现的躯壳里回落。
阴神完全入体的那一瞬,许涌现的胸口猛地鼓了一下,像一口卡了半天的气终于吐出来,紧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呼吸从无到有,从浅到深,渐渐稳住了。
“人还活着?”
结界外,姜合看着逐渐开始呼吸,心脏重新恢复跳动的许涌现,整个人都有些懵住了。
“看来是封经符!”戴世航眯着眼睛分析道,“应该是李简用封经符封住了许涌现的生机,让其处于假死的状态之中!”
“禁锢类的符箓还能这么用吗?”姜合有些怀疑。
戴世航其实也不确定,只得苦笑的摇了摇头。
“唉,那我就不清楚了,毕竟我们家族世代传承的只有神行符,其他的符篆虽有所涉猎,但基本都不太会用!或许这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玩法!”
两人还在交谈时,许涌现这阴神已经彻底回到了躯壳里,李简也终于支撑不住炁韵的输出,整个人瞬间脱力摔倒在地上。而那玉笏也随着没有炁韵的供给,也敛去了所有的光芒,从空中跌落,直接砸在了许涌现的身上,不过好在有棉被的衬托,这下应该是砸的不疼的。
结界在玉笏落下的那一瞬也跟着彻底散了,金光化作漫天细碎的光点,纷纷扬扬地落了一阵,便消融在空气中。
姜合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一把将李简从地上捞起来。
入手沉得吓人,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软塌塌地挂在他胳膊上。
李简的脸白得近乎透明,嘴角还挂着没干的血痕,鼻息浅得几乎探不到,只有胸口还在极轻微地起伏。
“老戴!张宁宁!过来搭把手!”
戴世航和张宁宁几乎同时抢上来。
戴世航一把托住李简另一侧肩膀,张宁宁伸手将歪倒在地的那把椅子扶正,三人合力把李简半扶半拖地弄到椅子上坐下。
李简整个人软得像一摊泥,后脑勺歪靠在椅背上,眼皮半睁半阖,瞳孔里那层白金色的微光已经散了大半,只剩眼底深处一点极暗的余烬,像将要燃尽的灯芯。
“李简!李简!”
姜合伸手在他脸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掌心触到的皮肤冰凉得吓人,汗湿透了,又冷又黏。
李简的眼皮动了一下,嘴唇翕了翕,没发出声音。
姜合的心沉了下去,转头看向戴世航,“他这到底什么情况?”
戴世航蹲下身,伸手搭上李简的腕脉,眉头越皱越紧。
毕竟戴世航不是医修出身,对医道却只通皮毛,此刻只能勉强摸出李简脉象紊乱至极,像是五脏六腑都被一股巨力搅动过,气血翻涌不定,随时可能再次吐血。
“炁韵透支得太狠了。”戴世航沉声道,“以至刚至阳的乾虚功,催动阴司的法器,对于身体的负担是极大的!若不是李简的身体底子还算厚实,刚才那下结束,他的命也就交代在这了。”
张宁宁站在一旁,嘴唇抿得发白,忽然开口,“那他会不会……”
“不会。”戴世航打断她,语气笃定,“不过他似乎在不久前刚吞服了某种丹药,还有残存的药力在体内!我能感受得到,他的经脉在逐渐恢复,虽然缓慢至极,但至少不会有性命之忧。”
姜合二话不说,脱下自己的外套裹在李简身上。那外套裹上去的一瞬,李简整个人不自觉地缩了一下,像是终于从冰窖里被捞了出来。
“张宁宁,你去看看许涌现真的还活着没有!万一他突然嘎了,毕竟恐怕真得要背上人命官司跟咱们走一趟了。”
张宁宁快步走到榻边,伸手探了探许涌现的鼻息,又俯身在他胸口贴了一会儿。
那层薄被底下,许涌现的胸膛确实还有起伏,虽浅,却匀。她又翻开眼皮看了一眼,瞳孔还在,只是散得厉害,像是蒙了一层灰雾。
“活着。”张宁宁收回手,语气里带着点如释重负的沙哑,“呼吸弱,但没断。人还活着。”
姜合点了点头,将李简在椅子里安顿好,又把那件裹上去的往上拉了拉才直起身来。他看了看李简那张灰白如纸的脸,又回头看了一眼榻上气若游丝的许涌现,嘴角绷了两下,到底没忍住。
“这活儿干得…真他妈是拿命往里填。”
戴世航从药箱边拎起一条毛巾,去墙角的水盆里浸了浸,拧干,回来搭在李简额上。冷水贴上去的瞬间,李简的眼皮跳了一下,喉咙里滚出一声含混的闷哼,像是从深水里冒了个泡。
“让他歇一会儿。”戴世航说,“搜魂这种事还是相当费心神的,尤其是违背功法性质乱搞,想恢复元气恐怕不容易啊!”
姜合哼了一声,“等吧!人醒了再说!”
利国,海岸别墅。
外面阳光明媚,冬季的海水被风推着,在礁石上碎成一片细白的沫子。藤椅上的人半躺着,手边搁着那杯喝了一半的冰酒,冰已经化尽了,酒液温吞吞地贴着杯壁,泛着一层无精打采的光。
许睿眯着眼看海,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叩着,节奏很慢。
可忽然那双眼睛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似的猛然睁开,眉头也随之拧成了一个死结。
“嗯?我存在他人过去记忆的投影被人灭杀了一道?谁干的?来人!”
别墅的玻璃门无声滑开,一个灰衬衫年轻人几乎是贴着门框闪进来的,脚步压得又轻又急,在藤椅侧后方站定,头压得很低。
“大人。”
许睿没有回头,那双半阖的眼睛已经完全睁开了,瞳孔深处映着窗外那片蔚蓝色的海,可海面上似乎还浮着一层旁人看不见的东西。他的手指停在扶手上,不再叩击,指腹压着藤木的纹路,压得发白。
“天师府的暗子最近如何了!”
“应该还在静默中,自从上次的事情发生后就再也联系过了!”
灰衬衫年轻人说完这句话,便噤了声,头垂得更低了,像是怕那藤椅上的人回过头来。
许睿没有回头,只是伸手将扶手上那杯温吞的冰酒端起来,抿了一口,又放下。酒液在杯底晃了两晃,映着窗外海面上碎开的日光,泛出一层极淡的琥珀色。
“那边暂时不用联系了,派几个在上清镇周边的探子给我去看看,那枚棋子究竟是个什么情况,我怀疑他已经出事了!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已经暴露了,甚至咱们留在上清镇负责灭口的人也被人解决了!你们给我把消息查探回来,务必要探得清晰明白,我要知道他身边都发生了点儿什么事。”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