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血泼洒在玉笏表面的刹那,漫天霞彩骤然暴涨,原本柔润的光华一瞬变得暴戾炽烈。
玉笏震颤之声轰然拔高,不再是低低嗡鸣,震得整间厢房的梁柱簌簌落灰,电灯灯丝噼啪爆响,彻底熄灭,屋内只剩结界金莲流转的金光,映得众人脸色明暗不定。
浸染了李简精血的霞光丝线猛地一扯。
那团裹在黑雾里的阴神发出一声极为厚重的闷哼,声音不是从耳中传入,而是直接撞在所有人的识海之中,钝重刺骨。
黑雾剧烈翻涌、扭曲,阴神大半躯体已经脱离许涌现的躯壳,只剩一缕极细的阴丝还牢牢牵着许涌现天灵。
榻上许涌现的身体彻底松弛下去,肤色枯灰如朽木,好似再无半点生机。
“阴神真的抽离出来了!”
戴世航瞳孔骤缩,脚步下意识往前踏出半步,又被结界外那层佛法壁垒弹开,一股清心禅意直撞心神,心头杂念翻涌,险些被勾出心底旧念,连忙稳住炁韵向后退开。
姜合指虎攥得咔咔作响,怒火中烧,却不敢贸然硬闯,只能焦躁地看向身侧的张宁宁。
“张宁宁劈开它!再迟一点,许涌现和李简可能就真死了。”
张宁宁指尖微微颤抖,方才压下去的浩瀚天力依旧在经脉里盘旋冲撞。她望着结界内不断呕血的李简,那句劝阻卡在喉咙,沉甸甸吐不出来。
结界之中,李简浑身肌肉不停抖动,乾虚功纯阳炁脉与阴司法器的寒力在体内撕裂冲撞,每一寸经脉都在崩裂的边缘。
可李简全然没有顾及自身的伤势,强行的站了起来,一边用左手催动着玉笏,一边用右手五指成爪,抓向那阴神的脑袋。
那阴神的状态此刻就如同许涌现一样,沉默不动僵直难行。
面对李简扣来的手掌,根本没有丝毫的躲闪。
“搜魂!”
李简那只手扣上阴神天灵的刹那,整间厢房里的梵音陡然拔高,像千百个僧众同声诵经,声浪从四面八方往中间压。
金光从金莲纹路里涌出来,缠着那只手往上爬,将他整条右臂裹进一层稠密的金丝里。
那金丝灼热,却不烫人,像冬日晒了一整天的棉被裹在手上,热得往里渗。
阴神在他掌下剧烈地抖了一下。
那层包裹周身的黑雾像被谁从里头撕开了一道口子,雾气翻涌着想重新合拢,却被金丝死死卡住。
李简的炁韵顺着那道裂口灌进去,像将一只手伸进了冰水里,寒意从指缝漫上来,冻得他小臂的青筋根根暴起。
然后记忆来了。
不是画面,不是声音,是一股脑涌进来的东西,像有人在极短的时间里把一整条河的水都灌进了一口井里。
李简只觉脑子里像被人拿锤子砸了一下,眼前发黑,鼻腔里涌出一股热流,鼻血顺着人中淌下来,滴在结界的金莲上,嗤地一声化成一缕白烟。
李简咬住牙,将那些涌进来的东西强行梳理。画面一帧一帧地过,快得像走马灯。
“嗯?有意思,你竟然能想到这个法子?”
一声惊疑从许涌现的记忆里传来。
那声音并不是与许涌现的对话记忆,而是在其记忆深处中的某个人真真切切察觉到了李简此刻的所作所为,发出的一声惊叹。
听到这话,李简顿感毛骨悚然。
能做到这种程度的人绝非是一般存在。
入室境已是人之修行一途中的极致,除非堕落左道成就至人境,或是破而后立合道成为圣人,就没有再进的可能。
当然山野中的精灵除外。
人就算是成为了圣人寿命上限顶多也就两百左右,那还是武当圣人张三丰刷出来的战绩,通常的圣人寿命也只不过是一百六七上下。但精灵却不同,他们的寿命少则数百,多则数千,不知熬走了多少代祖师,多少代天骄,虽实际战力未曾有其多高,但仰仗着寿命天成,只要活得够久,实力迟早也会达到与圣人相当的恐怖层次。
刚才发出那声惊叹的家伙,给李简的感觉极不舒服,那绝对不是圣人,或者是修行有成的精灵。
唯一的可能就是迈入至人境的尸解仙。
李简还在思考,那道声音便再度响起。
只不过这次多少是有些气急败坏了。
“我想是谁,原来是你这个混蛋!看来未来的我还没能杀死你,真是废物,给我死来!”
随着那道声音响起,一个记忆的画面猛然变得格外真实,像是一个旋涡,将李简的精神瞬间拉入其中。
那是一个小孩子坐在一扇大门前,而在其身边是一个模糊不清的黑影,动手的正是那黑影。
那黑影没有丝乎花哨,直接横推出一掌,那掌风瞬间化成一张黢黑的大手印,叠加着寂灭狂暴的力量,便向李简轰来。
李简想要动弹,却发现自己似乎成了记忆画面里的一帧,好似是路边的一个行人过客,时间在这一刻完全静止,除了意识还能够活动,根本做不出半分半毫的反抗。
那掌印压下来的瞬间,李简只觉整个天地都在往后缩。
视野里所有的光都被吸进那张黢黑的大手里,声音没了,风没了,连呼吸都停了。
他的意识像是被谁从身体里硬生生拽了出来,悬在半空,看着那掌印往自己面门上落。
躲不了。动不了。
这不是真实的攻击,可那种被锁定的感觉比真实更真。
掌风刮过皮肤的触感、骨骼被挤压的闷响、胸腔里空气被一点点挤出去的窒息,全部清清楚楚,一样不少。
更重要的是,李显相当确定只要这道攻击落在自己的身上,自己的意识一定会被彻底抹除,自己的身体也将会成为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当然前提下周满庭也被一起抹掉了。
“妈的。”李简在心里骂了一声。
那掌印落到额前三寸时,一声请哼忽然响起。
“滚!”
这道声音是从李简的脑海中翻响出来的。
没有半分老气寒秋,没有一丝庄严厚重,只有满满的少年英气。
随之只见记忆虚空中扫来一剑,明快且清亮。
剑气与掌印相撞,没有惊天动地的轰鸣,只有一声清越脆响,像是碎冰撞在黑石之上。
那铺天盖地、裹挟寂灭之力的漆黑大手印,在这一道清亮剑锋下,自中心寸寸龟裂,漆黑碎片四散消融,如同被日光蒸干的墨雾。
掌印溃散的刹那,那道藏在记忆深处的气急声音勃然震怒。
“谁?!”
“不人不鬼的东西,不过就是一个留在小辈记忆里中的投影还敢动手?”
话音落下。
李简意识构成的身体突然亮起一阵微黄的光晕,一道人影竟从李简的体内缓缓阔步而出。
手中一柄华美的剑倒持在身后。
“你爷爷我在此!”
只见走出这人,身高七尺有余,身材不算壮硕,可却周身披鳞挂甲,头戴兜鍪,外衬罩袍,一张脸瘦而刻线有痕,鼻如玉柱,口若莲荷,鼻下对胡两撇,梁上却是一对朗目剑眉气煞星斗。
眉眼间尽是轻蔑之色,歪头搭腰好似个市井无赖,剑身轻挑遥指相对傲似个临街流氓。
“你是何人?”那黑影气吼道。
“我啊?”那人清了清嗓子,骄傲的抬起脑袋,“吾乃,大明钦差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总兵官后军都督府太师镇国公朱寿是也!尔等还不受死?”
李简一愣?
朱寿?
这玩意儿,这个名字怎么听着这么熟呢?
那道黑影在记忆的虚空里凝滞了一瞬,周身黑雾翻涌得比方才更烈,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烧了一把。他盯着那披甲执剑的身影看了数息,忽然发出一声极低极沉的冷笑,那笑声像是从一口枯井底往上翻,又闷又涩。
“朱寿?”黑影将这两个字在嘴里碾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被羞辱之后才有的阴冷,“朱厚照,你一个玩猫斗犬醉死美人膝,死了几百年的狗皇帝,竟然还敢出来叫嚣!你胆子够大的啊!”
那披甲之人闻言不怒反笑,笑得肩甲上的鳞片哗啦啦响,像风穿过檐角挂着的铁马。他把剑从肩上卸下来,在手里转了个花,剑尖朝地上点了点。
“朕胆子大不大不知道,反正你的胆子不小!当年我派兵围剿,没把你们杀个干净还算你们几个不要脸的命大,反正朕早已经死了,今日便把你这道印记的脑袋砍下来玩玩儿!看看究竟是谁嚣张!来吧,我看看你的本事比几百年前强没强,再无寸进,我只能赏你做太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