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爷撩起眼皮看了李简一眼，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头闪过一丝什么，很快又沉了下去。
没有回答，而是顺手从床边拿起了一只烟袋锅，塞了满满一斗的烟，点燃之后单腿盘坐在榻上，一条腿杵在地上，端着那只烟袋锅吧嗒吧嗒地抽了半天。
过了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白气，“察觉到如何？察觉不到又如何？已经成了气候的尸解仙，你觉得我这一把老骨头出去能做些什么呢？有什么话可以直说，不用理了拐弯儿的！”
李简噗嗤，笑出了声，伸出一只手来，在嘴前扇了扇。
“桂爷，您老这习惯可不好啊！凡事总得让我们铺垫铺垫，你直接出来戳老底多少有些不大合适吧！”
“合适？”桂爷抬起眼睛看着李简，嘴里依旧含着烟袋，“小子，我不戳你老底，你难不成就会老实？你都带了这么个大杀器过来，我还在跟你去虚以委蛇，我老头子的脑子可还没坏到那个地步。”
“大杀器？您老在开什么玩笑，我只是找您聊天儿的，怎么可能带凶器过来！”
桂爷没接话，只把烟袋锅从嘴里拔出来，在榻沿上磕了磕，磕出一小撮烧透的烟灰。他撩起眼皮看了李简一眼，目光从那张嬉皮笑脸的面孔上滑过去，落在张宁宁身上。
“如果你真是单纯找我聊聊，就不会把这个女娃子带过来了！”桂爷用烟袋锅点了点张宁宁，“望气师这玩意儿已经绝种了百十来年了，现在不能说是百万无一，也只能说是千万中未曾有一人，论现在的稀有程度恐怕和你眼眶子里装那俩灯泡差不多！望气师这个行当很少有人是攻杀伐之道的更没有几个是自创手段的，可这女娃子气息已经和你当初带回来时截然不同，尤其是那两对胳膊，显然是因为创了什么功法而被祭炼了。如果我推断没错的话，我要是被他近身了，大概率是活不下的，就连那些强悍的尸解仙，恐怕也未必能够有机会起封待夺舍的身躯。”
李简靠在供桌边上，低头笑了一声，那笑意不深，从鼻腔里滚出来就散了。
“桂爷，您啊，实在是呵……”李简说着身体微微站直了些，双手自然下垂，却在两侧备好了攻势，“有些时候您就不能装糊涂一点吗？这搞的小子，我好不得已啊！”
桂爷的眉毛慢慢拧了起来，拧成一个极深的结。他从榻上下来，拖着那双旧棉鞋在地上一站，整个人的气势陡然一变。
原本浑浊的双眼瞬间变得明亮夺目，似是蕴含了两道剑气藏于瞳孔。佝偻瘦小的身躯也好似被什么东西给挺开了一样干枯的躯也逐渐变得丰盈，气血也随之变得丰满。每一个毛孔、每一个发丝、每一个汗毛都似乎在喷薄着杂含着淡金色微光的意蕴。
大殿上的那尊神像似乎也受到了某种牵引，开始微微晃动，散发出淡淡金色的光，烟熏黢黑的色彩也仿佛在这微光之下被寸寸剥离掉落，露出庄严的宝相，而那神像的面容在此刻与桂爷的脸好似融合，或者说是一般无二。
而其手中的烟袋锅也好像是发生了变化，在其身后背着，却似是变成了个笏板。
“小子，我不给，你敢抢吗？”
李简被那股陡然拔起的气势压得脚下一沉，鞋底在青砖地面上微微滑了半寸。
其身后张宁宁和戴世航同时变了脸色，张宁宁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戴世航的手已经按上了腰后的短刀。
可李简没退。
而是站在原处，抬头看着桂爷那张陡然变得清明如镜的脸，看着那尊神像上斑驳的烟灰寸寸剥落，露出底下金漆彩绘的本来面目。
庙里的烛火没有动，炭盆里的柴炭没有动，可整座庙的气氛已经从一间破旧的乡间小祠，变成了一方被神威笼罩的域场。
李简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不深，嘴角只扯了扯，便又落回去。
“桂爷，你这样玩可就没有什么意思了！且不说，我本来就打不过你，如今你搞化神这一套，我想抢也没这个本事啊！”
“你少贫嘴！”
桂爷缓缓开口，声音语调依旧是刚才的那个声音语调，可是落在人耳中却好像是天威皇龙皇神威测测，让人感受到一股莫名的庄严感与神圣感，神魂都好似被人拿手按了一下。虽未让人感到不适或者是倾轧，却令人心神感受到了一种无奈无声的敬畏。
“你若不想动手，把这女娃子带来干什么？还有那个，大上代十二俊姓戴那个小子的儿子吧！一个望气师，一个神行传人，备的挺全啊！”
李简挠了挠头，又摇了摇头，只得缓缓抬起一臂向前虚指，将头微抬眼中迸发出近似乎透明的白金色微光。
“桂爷，这可是您老逼我的！那么，对不起了，经解领域！”
话音落下的那一瞬，李简周身涌出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那涟漪从他的脚底贴着青砖朝四面铺开，像一滴冷水落进滚油里，无声无息地漫过整间庙堂，漫过供桌，漫过那尊金漆剥落的神像，漫过桂爷脚下那双旧棉鞋的边缘。
桂爷脸上的神威陡然滞了一瞬。
他仍站着，笏板仍握在手里，周身那层淡金色的神光也还亮着，可眉心那道如剑气般凌厉的神采，却忽然间钝了三分。
“好小子！可以啊，还真敢踹窝子啊！那么…”
“神道，当境！”
那声音很大，却好似是从九霄中传来，又好似从九幽中反腾而生。
话音落下的刹那，桂爷周身那层淡金色的神光猛地一敛，转而又以更暴烈的姿态炸开。
整间庙堂里的空气骤然沉了下去，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按住，往地砖上死死压。
张宁宁只觉得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被戴世航一把拽住胳膊，可戴世航自己的脸也白了一层，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
神道当境，以一方水土为域，以万民香火为力。
这间破旧小庙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什么从地底托了起来，每一块砖、每一根梁、每一尊泥塑，都开始嗡嗡作响，泛着幽暗的金光，而这些光都在支撑着这突然构建出来的领域。
风停在窗棂之外，再也吹不进半分。檐角悬着的陈旧铜铃僵在原处，千年未歇的铃响骤然断绝，山间所有虫鸣、风声、叶啸，尽数被掐断。
空气变得浓稠、沉重，像灌满了凝固的琉璃，压得人四肢沉滞，连呼吸都变得缓慢艰难。
两层无形的场域在狭小殿中无声相撞。
没有巨响，没有灵光炸开。
只有不断纠缠的大道驳斥在暗戳戳的较劲。
“这是，领域？”张宁宁在这两股领域的撕扯下，只感觉到心神前所未有的沉重，“难不成这位城隍也是天下第一？”
“他不是！”戴世航笃定道，“李简自身可以演化领域是因为他是经解大道的天下第一，而桂爷，他是本地的神祈，他构建的领域是地方神道的显化！离了本地便再也无法施展，可是只要在其所属的地方，他便是无敌！”
戴世航话音落下，张宁宁心头一沉，目光飞快扫向李简。
李简站在供桌边，脊背微微弓着，像一根被两头压弯的扁担。
脸上那点嬉笑已经收了干净，眼角绷着，瞳孔里那层白金色的微光比方才更亮，几乎要从眼眶里溢出来。
“小子，你受伤了！虽然服了丹药，恢复的七七八八，但是不经过调养，现在的你完全发挥不出你巅峰时的四成！就凭你现在的身体状态，与我进行领域对道，你能撑多久？”
李简嘿嘿一笑，“桂爷，你果然一如往常的耳聪目明，可我也是怕了，就不来了！撑多久嘛？自然是能耗多久耗多久！”
“能耗多久耗多久。”桂爷重复了一遍这话，声音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像在嚼一颗陈年的橄榄，又酸又涩，“小子，你可真的拿自己太当回事儿了！我若不让你真真正正吃点苦头，你还真不知道，何谓天高地厚！给我跪下！”
话音落下的刹那，桂爷周身那层刚收敛的金光猛地炸开，比方才更盛数倍。整间庙堂像被一只巨手攥住，梁柱发出沉闷的咯吱声，供桌上的香炉跳了一跳，炉灰簌簌撒了半桌。
那尊白马将军神像的双目骤然暴亮，两道金芒如实质般压下来，带着一股叫人喘不上气的威压，直直朝李简头顶落去。
李简的双膝猛地一沉，像被两座山压上了肩头。膝盖弯了半寸，鞋底在青砖上擦出细响，后腰的旧伤被这股力道一激，疼得他眼前发黑。可他咬着牙，硬生生将腰挺住了，膝盖离地还差半寸，没跪下去。
“桂爷……”李简从牙缝里挤出字来，额角青筋暴起，脸色涨得发紫，“您想让我跪，还没那么容易！天地君亲师，您可不在这行列中，就算是神也不行！”
桂爷缓步走到李简的身前，那双金芒流动的眼睛居高临下的平静地看着李简，像在看一只被按在砧板上的鱼。
“不跪？”桂爷的声音里带着神威的余韵，每一个字都像从庙堂深处滚出来的闷雷，“不跪，你就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