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斐尔看着缓慢行进的队伍,摇了摇头,然后策马从队伍中段追了上来。
马林科夫正歪在马背上,嘴里叼着一根烟,半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
“马林科夫长官。”拉斐尔勒住缰绳,和他并排。
马林科夫睁开一只眼,看了他一眼。“嗯。”
“队伍太慢了,得加快,我们必须尽快与柯楚奇2号的守军会合。”
马林科夫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急什么?”
“希斯顿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起进攻。南边的科楚奇二号堡垒,目前只有两个团的人在守着。我们这1000人的团赶到了,到时候被敌人进攻,三千人对三千人,守城勉强够用。但如果希斯顿人比我们先到,那就不一样了。”
马林科夫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烟叼回嘴里,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
“应该没有问题吧?那毕竟是一座修建了多年的军事堡垒,有雕堡和火炮阵列,靠近海岸的地方还有暗防炮。”
“够不够,要看谁来打。”拉斐尔说,
“希斯顿人有一个旅,有机甲。我们的人三个月没收到补给了。弹药够不够?粮食够不够?你比我清楚。”
马林科夫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把烟头扔进雪地里。
“行了,知道了。”他直起身,从马鞍上坐直了,整了整帽子。
“传令下去,全速前进。天黑之前,我要看到科楚奇二号的烟囱。”
“是!”传令兵调转马头,朝队伍后面跑去。马蹄踩在雪地上,溅起一片雪沫。
“全速前进!”
“加快脚步!”
“跟上!别掉队!”
队伍的速度明显快了。士兵们的步子从“走”变成了“快走”。枪在肩膀上晃着,发出细碎的碰撞声。雪橇上的迫击炮颠得跳了起来,炮手们赶紧伸手按住。
……
白崖港。
欧文站在码头边,海风从北边吹过来,把他的披风吹得往后翻卷。
他的披风是深灰色的,领口镶着一圈灰白色的狮子鬃毛,在风里微微颤动。
披风的背面用金线绣着一只雄狮,张着嘴,露出锋利的牙齿,仿佛在咆哮。
他伸了个懒腰,然后转过身看向身后已经集结好的部队。
他的身后,码头上站满了士兵。整整3000人的旅级作战部队。黑色的军装,让整个港口黑压压一片。
他们排成整齐的方阵,站在码头边的空地上。
斯特凡上尉站在欧文身后半步的位置。他把帽子捏在手里,攥得很紧,指节泛白。他看着欧文的背影,嘴唇动了几次,才终于开口。
“尊敬的欧文阁下,实在抱歉。我派出去的快艇回来了。”
欧文没有回头。“嗯?”
“两天前冲出港口的那条船……已经追不回来了。”斯特凡的声音更低了一些,“它跑得太快,冰况又不好。快艇追了一段,不敢再追了,怕撞冰。”
欧文转过身,看着他。那双褐色的眸子里没有什么表情,根本没有任何生气的样子。
“哦。”他说,“我知道了。”
斯特凡愣了一下。他以为欧文会生气发火,可他没有,仿佛一点都不在乎。
斯特凡松了口气,他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解释一下,弥补一下。
“那艘船,”我后来派人在当地打听了一下。好像是叶塞尼亚人的船。船上的水手都是叶塞尼亚人。真是抱歉呐,阁下,我太粗心大意了。要是当时我多留意一下,绝对不会让他们跑掉的。”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
“万一他们是间谍,对您的行动有什么影响……我可真是犯了大错了。”
欧文看嘴角弯了一下,他转过身,面朝大海,小声说了一句。
“叶塞尼亚人?运气真好,不需要我自己去散布消息了。”
斯特凡愣了一下。“您说什么?”
“没什么。”
欧文转回头,用力拍了拍斯特凡的肩膀。那力道不小,斯特凡被拍得肩膀一歪,赶紧又站正了。
“哎呀,不用担心!没事的!跑就让他们跑了。对我的任务不会有影响的。”
他收回手,整了整自己的手套。
“好了,我问你,你征调的船,都准备好了吗?”
斯特凡赶紧点头。“准备好了,准备好了。我把港口的运输船基本上都征调过来了。大大小小,加起来二十多条。”
欧文皱了皱眉。“不需要那么多。只要能够运输三千人就行了。”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对那些着急用船的船长,告诉他们,他们的船我就不征用了。那些空闲的船,只要能够运载三千人就够了。”
斯特凡连连点头。“是,是,没问题。我这就去安排。”
“去吧。”
斯特凡转身跑开了。
欧文站在码头边,看着海面。海是灰蒙蒙的,和天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远处,几条船停在泊位上,船身随着海浪轻轻摇晃。最大的那条是一艘铁甲舰,但是这艘铁甲舰在希斯顿帝国那些真正的巨舰面前,这条船只能算是个孩子。
它的船身是灰色的,涂着科拉夫王国的旧军徽,但已经被覆盖了,上面刷了一层新的希斯顿帝国鹰徽。
欧文看了那条船一眼。
铁甲舰。原本属于科拉夫王国的,被希斯顿军队缴获后,一直停在港口里吃灰。
这次被调过来,专门为运输船队护航。说是护航,其实也就是撑个场面,毕竟这条船上那几门炮,在真正的海战里,可能连一轮齐射都撑不过。
欧文收回目光,转过身,面朝身后那些列队的士兵。
他深吸了一口气。
“第一军团的兄弟们!”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码头上回荡。
“准备登船!迎接我们的战斗吧!”
码头上的士兵们没有欢呼,没有呐喊。他们只是站得更直了,握枪的手握得更紧了。
“是!”
声音从三千个人的喉咙里同时迸出来的时候,像一声闷雷。
欧文满意地点了点头。他转过身,朝码头边的舷梯走去。披风在他身后翻卷着,那只金色的雄狮在风里像是在奔跑。
斯特凡站在舷梯旁边,手里拿着一份名单,正对着上面的名字和船号。看到欧文走过来,他赶紧让开。
“阁下,船已经准备好了。这条是最大的,您坐这条。”
欧文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然后踏上了舷梯。
士兵们开始登船了。排着队,一列一列地走。枪扛在肩上,背包背在身后。
同时还将战地用的火炮,武器装备,子弹以及机甲同样的都用上了船。
码头上的人越来越少,船上的甲板上人越来越多。
登船后,有人站在船舷边,有人靠在栏杆上,点了一根烟;有人蹲在甲板上,检查自己的装备。
铁甲舰先动了。
它的烟囱里冒出滚滚的黑烟,船身缓缓离开码头,调转船头,朝北边驶去。
然后是一条运输船,一条接一条地离开码头,跟在铁甲舰后面,排成一条不太整齐的纵队。
欧文站在最大的那条船的船头,双手搭在栏杆上,看着前方那片灰蒙蒙的海面。
船队缓缓驶离港口,朝着北边那片看不见尽头的海面驶去。
欧文站了很久,然后转身,朝船舱走去。
走了两步,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地图,展开,看了一眼。地图上,努恩半岛的形状像一只伸向海洋的弯曲的手指。
他用拇指在半岛的南端点了一下,然后把地图折起来,塞回口袋里。
“三天,时间应该差不多。”
他小声说了一句。然后推开舱门,走了进去。
科楚奇一号基地。
奥列格站在指挥室门口,双手插在口袋里,眉头皱得很深。
他已经把整条船翻了一遍——货舱、轮机舱、厨房、船员舱,连厕所都没放过。没有人。帕维尔和尼基塔,两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从船上消失了。
“船长,找不到。”大副斯维亚托斯拉夫从基地深处走回来。
“食堂问过了,仓库问过了,连哨塔都上去看了。没有。”
“这两个混蛋。”奥列格低声骂了一句。“你们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卓雅从指挥室里走出来。
“怎么了?”她问,目光从奥列格身上移到斯维亚托斯拉夫身上,“出什么事了?”
奥列格转过身,面对她。
“我的两个水手不见了,帕维尔和尼基塔,你见过的。”
卓雅皱了皱眉。“不见了?什么时候的事?”
斯维亚托斯拉夫接过话头。“中午吃完饭就不见了。我们在食堂见过他们,后来就找不到了。”
卓雅沉默了片刻。“你的船经常跑这条线,以前也送过补给过来。以前也出过这种事吗?”
“从来没有,我的水手都是老手。知道规矩,不会乱跑。”
卓雅点了点头。“我让我的士兵帮你找找,基地不大。只要他们还在里面,就一定能找到。”
“好,拜托您了。”奥列格说。
卓雅转过身,朝身后的传令兵吩咐了几句。
……
科楚奇二号基地。
队伍到达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马林科夫勒住马,看着前方那片灰黑色的建筑群。
科楚奇二号堡垒坐落在海岸线上,灰色的石墙从冻土里长出来,和周围的冰原融为一体。
墙很高,不是那种城墙的高,是那种“能挡住炮弹”的高。墙面上布满了射击孔,黑洞洞的,像无数只眼睛。
堡垒的两侧,延伸出两道低矮的胸墙,把整个营地围成一个半圆形。
胸墙后面,是密密麻麻的营房——灰色的木板房,铁皮的屋顶,烟囱里冒着白烟,一股一股的,在灰蒙蒙的天色下像一根根被风吹歪了的柱子。
海岸方向,两座小型碉堡蹲在岩石上,碉堡的顶部露出两门岸防炮的炮管,指向海面。
马林科夫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朝身后的队伍挥了一下手,对身边的拉斐尔说道:
“让本地驻军两个团,加上我们带来的一个团。重新编组。抓紧时间修筑防御工事。”
“好的。”拉斐尔点了点头,随后便去下命令。
拉康斯坦丁还骑在那匹老马上,低着头,帕维尔和尼基塔被押在后面,两个人的手还被绑着。
“把他们带到堡垒里去。”
拉斐尔对旁边的士兵说,“安排个住处。神父住一间,这两个人住隔壁。派几个心腹看着。别让他们乱跑。”
士兵们点了点头,押着帕维尔和尼基塔朝堡垒深处走去。
拉斐尔转过身,看着康斯坦丁。“神父,您也去休息吧。”
康斯坦丁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什么光。
“好。”
他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旁边的士兵,然后跟着前面的人,朝堡垒深处走去。
康斯坦丁看了看自己的房间,知道自己住在哪里之后,没有待在房间里。
他推开门,走出来,手里捧着那本磨损的经书。沿着走廊往外走,门口的士兵看了他一眼,没有拦他。
拉斐尔说过——神父是自由的,可以走动。
他走出了堡垒的大门。
外面的风比里面大,冷得他缩了一下脖子。他
士兵们正在挖战壕。
不是在堡垒外面,是在堡垒外面更远的地方——从堡垒的墙根开始,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冰原上,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被冻住了的蛇。
铁锹在冻土上刨着,发出沉闷的声响,吭、吭、吭,像有人在敲一面很厚很厚的墙。
但康斯坦丁仔细看了一会儿,发现挖战壕的人不是士兵。
他们穿着兽皮,是那种被硝制过的、柔软的皮。
皮上用粗麻绳捆着,勉强裹住了身体。有的人连鞋子都没有,脚上缠着破布,布已经磨烂了,露出冻得发黑的脚趾。
他们的脸和叶塞尼亚人不一样——颧骨更高,眼窝更深,皮肤是一种被风吹日晒了很久的、像老树皮一样的褐色。
他们的眼睛是黑色的,也有紫色的,很深,很亮,像两口没有底的井。
康斯坦丁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们。大概猜出了这些人的身份努恩半岛的本地原住民部落人,但貌似这些人正在被叶塞尼亚士兵们奴役着。
你几个正在干活的部落原住民,他们的身后站着一个叶塞尼亚士兵,穿着军大衣,手里攥着一根鞭子。
他站在一个努恩部落人身后,看着那人用一把豁了口的铁锹一下一下地挖冻土。
那人的动作很慢,不是懒,是铁锹太钝了,冻土太硬了。他挖一下,停下来喘口气,再挖一下。
“快!快!快!”
士兵用康斯坦丁听不懂的语言喊着,声音又大又急,
“磨蹭什么?再偷懒,今天晚上你别想吃饭了!”
那人抬起头,用那双紫色的眼睛看了士兵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挖。
士兵抡起鞭子,“啪”的一声抽在那人背上。那人身体猛地一颤,铁锹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蹲下去捡,手在发抖。
士兵又抡起鞭子,准备再抽。
“住手。”
士兵的鞭子停在半空中。他转过头,看着康斯坦丁。康斯坦丁站在台阶上,蓝色的头发在风里飘着。士兵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乱糟糟的头发移到他那件破袍子上,又从袍子移到他那本磨损的经书上。
“你是谁?”士兵的语气很不客气,“随军牧师?怎么没见过你?”
康斯坦丁走下台阶。
他走到士兵面前,停下来,看着那个蹲在地上的努恩部落人。那人低着头,肩膀在微微发抖。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康斯坦丁问。
士兵皱了皱眉。“挖战壕。你看不见吗?”
“我问的是——”康斯坦丁的目光从那人身上移到士兵脸上,“你们在干什么?用鞭子?像对待奴隶一样?”
士兵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奴隶?”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什么好笑的东西,
“是啊,不然呢?这些该死的野蛮人,就只配当奴隶。”
康斯坦丁看着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不知是愤怒,还是悲哀。
作为沙皇,他之前就曾听说过帝国边疆地区驻扎的士兵,会抓捕当地的部落人当奴隶,想不到现在亲眼看到了。
“让开,让开。”
士兵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里的鞭子,
“别挡着我们干活。妈的,长官说希斯顿人要打过来,不抓紧把战壕和防御工事挖好,到时候我们都得玩完。”
他转过身,面朝那个蹲在地上的努恩部落人,又抡起了鞭子。
“起来!别装死!”
康斯坦丁没有动。看着那个努恩部落人从地上爬起来,捡起铁锹,又开始挖。一下,又一下,又一下。铁锹碰到冻土,发出沉闷的声响,吭、吭、吭。
士兵没有再看他。
他走到下一个努恩部落人身后,抡起了鞭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