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又在海上航行了一天。
帕维尔端着两份食物从船舱里出来。今天的伙食比昨天好一些,每人多了一块咸肉。他把一份放在自己膝盖上,另一份端在手里,朝甲板那头走过去。
康斯坦丁坐在船尾,背靠着缆绳桩,面朝东方。
他的姿势像一尊被人遗忘在角落里的旧雕像。海风吹着他的头发,那些冰蓝色的、乱糟糟的、很久没有修剪过的头发,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显得黯淡而枯涩。
帕维尔在他对面坐下来,把那份食物推过去。
“吃饭了。”
康斯坦丁低下头,看了一眼那个搪瓷盘子,他拿起勺子,慢慢地吃。
帕维尔吃得快,三口两口就把面包吞了,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扁平的铁酒壶,拧开盖子,灌了一口。伏特加的味道在两个人之间散。
他看了康斯坦丁一会儿。这个人胡子还是那么长,乱蓬蓬的,盖住了半边脸。头发垂下来,遮住了额头和眉骨。只有那双眼睛偶尔抬起来,看一眼远处的海面,然后又垂下去。
帕维尔又灌了一口酒。
“康斯坦丁。”他忽然开口。
“康斯坦丁这个名字,在叶塞尼亚挺常见的。我之前上学的时候,教导主任就叫这个名字。”
康斯坦丁没有抬头。
“所以呢?”
帕维尔立刻回答。
“我记得,彼得罗夫加冕为沙皇之前,上一个沙皇也叫康斯坦丁。后来他退位了,再后来,就是政变那会儿,摄政王尼古拉把他重新扶上了皇位。”
他顿了顿。
“那段时间,伏尔格勒乱成了一团浆糊。每隔几天就有新的消息传来,每一条都让人震惊。今天说四大公被钉了十字架,明天说首都防卫司令被杀了,后天说希斯顿人的飞艇炸了冬宫。街上全是兵,宪兵、近卫军、老百姓不敢出门,商店全关了,面包店门口排着长队,从早排到晚。”
他喝了口酒。
“但有一个消息,从头到尾都没有明确过。那就是康斯坦丁的死讯。彼得罗夫死了,消息发了,人都知道。尼古拉死了,消息也发了。但康斯坦丁,没有人说他死了,也没有人说他活着。他就那样……消失了。然后叶卡捷琳娜就成了女皇,沙皇康斯坦丁像一块石头沉进水里,连个水花都没有。”
康斯坦丁没有说话。
帕维尔的目光落在他头发上。那些冰蓝色的、乱糟糟的、被海风吹得打了结的头发。
康斯坦丁沉默了很久。
“年轻人。你的心思很缜密。”
帕维尔没有接话。
“你是军人吗?”康斯坦丁问。
“是。东部兵团山地作战部队,74师,第三小队侦察兵。”
康斯坦丁看了他一眼。“那你怎么跑到奥列格的船上当水手了?”
“我是个懦夫。”他说,声音很轻。
“战争爆发之前,我就有预感。我们打不过希斯顿人。装备、训练、补给——哪一样都不如人家。我在前线待了两年,亲眼看着身边的老兵一个个倒下去,新兵一批批送上来,填进去,又倒下去。我不知道这场仗要打到什么时候,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回去。所以……”
他停了一下。
“我申请退役了。找了关系,塞了钱,批下来了。然后上了奥列格的船,当水手。尼基塔是我发小,也是我从部队拉出来的。他本来不想走,是我劝的。”
康斯坦丁听着,没有说话。
“所以我是个懦夫,是个逃兵,我逃跑了。我的战友们还在前线,在东线,在西线,在那些我连名字都记不住的山头和战壕里,在岸上的时候我每天都能听到曾经和我一起训练的朋友死在哪个战场上。”
他的声音没有颤抖。但他的手指在酒壶上攥得很紧。
康斯坦丁苦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像一道闪电,亮了一下就灭了。
“年轻人,你的天赋不错。”心思缜密,观察力强,逻辑清楚。如果你留在军队,继续深造,肯定能当军官。”
帕维尔没有接这个话。
“神父,您不要岔开话题。”
康斯坦丁的笑容凝固了。
“我见过康斯坦丁沙皇的画像。”帕维尔的声音不高。
“在军队的时候,长官办公室里挂着一幅。而且我也见过伊戈尔皇室的人,见过那些有皇室血统的将军。您的头发——”
他没有说完。因为康斯坦丁忽然叹了一口气。
“年轻人,不要多想。我就是个普通的修道士,一个自我放逐的苦行僧而已。”
帕维尔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
“浮冰——!”
甲板上传来一声喊。尖锐的,带着惊恐。
“浮冰!前面有浮冰!”
帕维尔猛地站起来。康斯坦丁也抬起头。两个人同时朝船头的方向望去。
甲板上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水手们从船舱里跑出来,他们挤在船舷边,朝远处张望,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震惊。
帕维尔拨开人群,挤到船头。尼基塔已经在那里了,他的手搭在栏杆上,指节泛白,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海面。
“怎么了?”帕维尔问。
尼基塔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手,朝远处指了指。
帕维尔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海面上全是浮冰。
不是那种零星的、几块几块的碎冰,而是密密麻麻的、层层叠叠的、从海面这头铺到那头的一大片。
白色的冰块在灰绿色的海水里浮沉着,大的像桌子,小的像脑袋,互相碰撞着、挤压着,发出沉闷的咔咔声。整片海面像一条被冻住的河,只是还没完全冻实,还在缓慢地、沉重地往南移动。
帕维尔的脸白了。
“完了。”他喃喃道。“这下糟了。”
奥列格从船长室里走出来。他没有跑,步子还是那么稳,但脸色很难看。
“大副。”他说。
斯维亚托斯拉夫站在他身后,脸色同样难看。
“这是从北极冰川脱落下来的浮冰。”斯维亚托斯拉夫的声音很沉。
“开春了,天气回暖,冰山上掉下来的冰块顺着洋流漂过来,把这片海域堵了。”
奥列格转身,看了一眼船体的两侧。
“我们的北极星号不是破冰船,船壳是普通钢板,经不起冰块的撞击。哪怕只是浮冰,撞上去就是一个凹坑,撞多了就是窟窿。一旦船壳破了,在这片冰冷的海水里,没有人能撑过半个小时。”
“不能开了。”奥列格坚定的说道。“再往前,就是送死。”
“那物资怎么办?”有人问。“半岛那边还在等——”
“只能让他们再等一段时间了,船不能停在这里。晚上风浪一大,浮冰会越聚越多,到时候想走都走不了。”
“那往哪走?”斯维亚托斯拉夫问。
奥列格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从海面上收回来,转向南方。
“白崖港。”他说。
所有人都沉默了。
白崖港。
科拉夫王国东北海岸最大的港口,几年前还在科拉夫人的手里,现在,所有人都知道,科拉夫王国的一半领土已经被希斯顿帝国占领了。白崖港就在那一半里。
“那是希斯顿人的地盘。”斯维亚托斯拉夫说。
“我知道。”
“我们的船靠岸,如果被希斯顿军队的人发现我们是叶塞尼亚人,可能会被扣押。”
“我知道。”
“物资、船、人全都会被没收,就全完了。”
奥列格转过身,看着他的大副。那双被海风吹了几十年的眼睛里,没有什么表情。
“那你还有什么办法?留在这里不也是完了。”
斯维亚托斯拉夫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奥列格开始下命令。
“把所有跟军队有关的东西,旗帜、档案、物资清单、武器,全部扔进海里,把我们伪装成商船。运粮食的商船。因为遇到浮冰,被迫进港避风。”
“他们会信吗?”斯维亚托斯拉夫问。
“我们只能祈祷了”
沉默了片刻。然后斯维亚托斯拉夫转身,朝水手们喊了一嗓子。
“都听见了?动手!把所有跟军队有关的东西,全部找出来,扔进海里!”
甲板上忙起来了。
水手们跑进货舱,翻出那些印着军徽的木箱、文件袋、武器箱,一箱一箱地搬到船舷边,掀开盖子,倒进海里。
纸张在水面上漂了一会儿,被浪打湿,沉下去。木箱在海水里浮浮沉沉,被浮冰撞得东倒西歪,慢慢漂远了。
有人把船尾那面旗降下来。
那是叶塞尼亚帝国的双头鹰旗,旗角被风撕得有些毛边。
康斯坦丁也加入了。他从底舱搬上来一箱文件,沉甸甸的,抱在怀里,走到船舷边,掀开盖子,把那些纸页一沓一沓地扔进海里。
船在傍晚时分驶入了白崖港。
航道两旁的浮冰渐渐稀疏了,被港口的防波堤挡在外面。
海水变成了深灰色,平静得像一块被揉皱的铁皮。
码头上堆着货物,几艘船靠在泊位上,桅杆上挂着紫荆黑鹰旗,希斯顿帝国的旗。
奥列格站在船头,看着那面旗在暮色中缓缓飘动。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没有说话。斯维亚托斯拉夫站在他身后,脸色铁青。
斯维亚托斯拉夫从驾驶台探出头,朝甲板上喊了一声:“到了!”
水手们从船舱里涌出来。帕维尔站在船头,眯着眼睛看那片越来越近的陆地。
“这就是港口?”尼基塔站在他旁边,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失望,“就这么大点儿?”
“不小了。”帕维尔说。“比咱们上次停的那个大。”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眼睛却没离开那片陆地。
船慢慢靠近码头。减速的时候,引擎声小了下来,整条船忽然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
码头上的人影越来越清晰。有几个穿着制服的人在走动,有人扛着箱子
帕维尔抬头看着码头边的旗杆上,飘着一面旗。
是一面黑色的鹰旗,希斯顿帝国的国旗。
他的心跳了一下。
“看那个。”他碰了碰尼基塔的胳膊,朝旗杆方向努了努嘴。
尼基塔看了一眼,脸色也变了。“希斯顿人的旗……”
“别慌。”帕维尔压低声音。“先看看再说。”
船靠岸了。缆绳扔下去,码头上的人接住,套在缆桩上。
动作很熟练,像是做过很多遍。
伊格纳季站在船舷边,盯着那些接缆绳的人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对奥列格说:“港口上执勤的军人,貌似是科拉夫人,没看到希斯顿人。”
奥列格点了点头。“那就好。”
科拉夫人。
科拉夫王国的军人,穿着科拉夫王国的制服,做着科拉夫王国的工作。只是旗换了。希斯顿人的旗。
“这地方被希斯顿人占了?但是执勤的军人还是科拉夫王国的军人。”尼基塔小声问。
帕维尔指了指码头上那些走来走去的人。“很正常,科拉夫王国打仗打输了,肯定有很多军队投降了。你看那些人,还是原来的那些。穿制服的,干活的,管事的——都是科拉夫人。”
“这些人骨气,居然给自己国家的侵略者干活。”
“唉……”帕维尔叹气,摇了摇头。
奥列格没有参与他们的讨论。
他站在驾驶台边上,看着码头上那些科拉夫军人。那些人也在看他,目光里没有敌意,也没有热情,只是一种无聊到麻木。
一个穿着制服的中年人从栈桥上走过来,手里夹着一块写字板。
他的制服是科拉夫王国的旧式军装,肩章上的军衔标志已经拆掉了,留下两道深色的痕迹。
他走到船边,抬起头,询问了一些正常的船舶停靠业务。
奥列格回答。关于停泊费、停泊时间、需不需要补给、有没有什么需要申报的。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说了几分钟,那人点了点头,在写字板上记了几笔,然后把一张单据撕下来递给奥列格。
奥列格看了一眼,从口袋里掏出纸币,递过去。那人数了数,揣进口袋里,转身走了。
就这么简单。
没有检查,没有盘问,没有荷枪实弹的士兵冲上船来。
旗换了,管事的人还是原来那些,该收的钱收了,该办的手续办了,就完了。
帕维尔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在水里憋了很久终于浮上来了。
“吓死我了。”他小声说。
“瞧你那点出息。”尼基塔嘴上这么说,自己脸上的表情也松了不少。
水手们从船舱里走出来,站在甲板上,伸懒腰、晒太阳、点烟。
“船长——”一个年轻水手喊了一声,“能下船不?”
奥列格从驾驶台走下来,站在甲板中间,扫了一眼那些眼巴巴看着他的水手们。
“不能。”他说。
甲板上的气氛一下子蔫了。
“船长,就下去喝一杯,放松放松,兄弟们都憋坏了”
“不行。”奥列格的声音不大,但很确定。
“谁知道这附近有没有希斯顿人的军队?你们下去喝两杯,嘴上没把门的,出了事谁负责?”
没有人敢再说什么。几个年轻水手互相看了一眼,撇了撇嘴,但都闭上了嘴。
奥列格转向斯维亚托斯拉夫。
“你带几个聪明点的人下去。买点新鲜蔬菜、水果,看看有没有鸡蛋,有的话多买些。还有——打听打听消息。”
“打听什么?”斯维亚托斯拉夫问。
“什么都行。希斯顿人的军队在哪儿,这附近有没有他们的驻军,往北走的航线还安不安全。”半岛那边的情况,也问问。能问到多少是多少。”
斯维亚托斯拉夫点了点头。
他从人群里点了几个人的名字——帕维尔、尼基塔,还有一个叫伊万的老水手。
“走吧。”
斯维亚托斯拉夫说着,从舷梯上走了下去。帕维尔跟在他后面,尼基塔和伊万走在最后面。
四个人踏上码头的那一刻,帕维尔又回头看了一眼船。
康斯坦丁站在船头,靠着栏杆,看着他们。
那件破袍子在风里飘着,灰白色的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他没有跟他们一起下来,甚至没有走到舷梯旁边。
帕维尔朝他挥了挥手。康斯坦丁没有回应,只是转过了头,看着海面。
码头上比从船上看更萧条。
仓库的门开着,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堆发霉的麻袋靠墙堆着,散发着一股潮湿的酸味。
铁轨从仓库门口一直延伸到码头边缘,轨面上长了一层锈,显然很久没有火车来过了。
几个工人蹲在铁轨旁边抽烟,看到斯维亚托斯拉夫一行人走过来,抬起头看了看,又低下头去了。
“以前这儿不是这样的。”
老水手伊万忽然说了一句。
他是这几个人里跑这条线最久的,十年前就跑过。
“那时候这条线上全是船,码头上堆满了货,装卸工从早忙到晚,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想不到希斯顿入侵了这个国家以后,连港口的生意都变萧条了。”
“也有可能是战争导致的……毕竟我们叶塞尼亚和希斯顿人打仗,整个北境的商业航路都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