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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书吧小说网 > 科幻小说 > 圣甲炽心 > 第569章 赎罪的流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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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被吊了整整一天一夜。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阳光终于从那片灰白色的云层里挤出来,打在他脸上。浑浑噩噩的,他有些醒了。

不是那种清晨醒来的清醒,而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慢慢往上浮,一点一点,像有什么东西在把他往上拽。

眼皮很重。

他睁开一条缝,光刺进来,扎得眼睛生疼。他眯着眼,看见头顶那盏灯已经不亮了——白天了,灯熄了。

风还在吹,比夜里小了些,但冷得更纯粹,像一把看不见的刀,刮在他脸上、手上、每一寸露在外面的皮肤上。

手指动了一下。疼。勒了一天的绳子已经把手腕磨破了,血干了,把绳子和皮肤粘在一起,一动就撕开。

“嘿——他醒了!”

一个声音从下面传来,带着一股浓烈的烟草味和伏特加味。

看见几个人站在甲板上,正抬头看着他。阳光从他们背后照过来,把他们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能看见他们嘴里的烟头一明一灭。

“快去喊船长!喊大副!”那个声音又响了。有人跑开了,靴子踩在木板上咚咚咚的。

绳子勒在手腕上,身体的重量全压在那两道绳圈上,肩膀像是要被从关节里拽出来。

“嘿,你——”一个水手凑过来,离他很近。“你,偷伏特加的小偷!你知道自己犯什么事了吗?”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问你话呢!”另一个水手从旁边探过头来,声音比第一个更冲,像一把生了锈的刀,

“我们今天要把你吊死,你知道吗?”

他的眼睛还没完全对焦,看什么都像隔着一层雾。

“行了行了,别吓他了。”

一个更粗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人群让开一条路,船长奥列格走了过来。

他走到桅杆下面,抬头看了一眼被吊起来的流浪汉,目光从那张脏兮兮的脸上滑过,落在那双被勒得发紫的手腕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把他放下来一点。”奥列格说。

大副斯维亚托斯拉夫挥了挥手,几个水手拽着绳子松了下来。

奥列格走到他面前,站定。

“你叫什么名字?”奥列格问。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像钉在木板上的钉子。

的他的喉咙像被砂纸打磨过,又干又涩,发不出声音。

“康斯坦丁。”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康斯坦丁什么?”奥列格追问。“姓什么?”

康斯坦丁低着头,乱糟糟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阳光从头发缝里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道一道细碎的影子。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有人开始不耐烦地在甲板上挪脚。

“……就叫康斯坦丁,没有姓。”他终于说。声音更低了,像一个人在自言自语。

奥列格盯着他看了几秒,没有追问。“你是干什么的?”

“我是一个……苦修的传教士。”

甲板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像炸开了锅。

“什么?”

“传教士?”

“就他?这个偷酒喝的邋遢鬼?”

水手们七嘴八舌地嚷起来。

斯维亚托斯拉夫从人群里走出来,走到康斯坦丁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然后他伸出手,捏起康斯坦丁袍子的一角,在手指间搓了搓。

那袍子又脏又臭,破得不成样子,袖口磨出了毛边,下摆撕了一截,但料子,斯维亚托斯拉夫皱了皱眉——料子不是普通货。

他凑近闻了闻,皱了鼻子,又看了看袍子的领口和袖口的剪裁。

“这是神职人员的袍子。”斯维亚托斯拉夫直起身,对奥列格说。

“虽然又脏又破,但确实是。”

奥列格的眉头皱了起来。

在叶塞尼亚帝国的任何一个角落里,神职人员的地位都是不一样的。叶塞尼亚人信教信得深,哪怕是沙皇即位加冕,都必须由大牧首亲手主持。一个普通神职人员犯了罪,也不能随随便便就处置,得交给当地的牧首来审判。这是规矩,是几百年的规矩,比任何战时法令都老。

甲板上的喧哗声低了下去。

水手们互相看着,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像是踩在了一团棉花上,使不上劲。

“那怎么办?”有人小声问。

“谁知道呢……”

“他真的是神父吗?不会是装的吧?”一个年轻水手从人群后面探出头来,声音里带着怀疑,

“这种骗子我见得多了,装成神父讨饭的——”

“搜他身。”奥列格打断了他。

一个水手走上前,忍着那股刺鼻的酒臭味和汗酸味,在康斯坦丁身上摸索起来。康斯坦丁没有反抗,他太累了,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水手的手在他腰间摸到了一本书,掏出来——是一本福音书。

封皮是皮革的,烫着金边,虽然旧了,但能看出做工极其精美,和这个邋遢流浪汉的气质完全不符。水手又在领口里摸到一个东西,拽出来,是一个神像吊坠,银质的,不是便宜货。

水手把这些东西递给奥列格。奥列格接过去,翻了翻那本福音书。

纸张泛黄了,边角卷起来,但每一页都完好无损。

“不像是假的。”水手说。

奥列格没有立刻表态。他合上福音书,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抬起头,看着康斯坦丁。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半闭着,睫毛上挂着霜,整个人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我考考你。”奥列格说。他随手翻开福音书的一页,念了一句经文,只念了半句,停下来,等着。

康斯坦丁的眼睛动了一下。他张开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念得很清楚。那不是背出来的,是像从身体里流出来的,自然而然的,像呼吸一样。

奥列格又翻了一页。康斯坦丁又接上了。再翻一页。再接上。他念的不是那种在教堂里听惯了的、带调子的经文,而是平铺直叙的,像在说话。

奥列格合上书,看着他。“你真的是神父。”

康斯坦丁没有回答。他垂下眼睛,看着自己那双被吊得发紫的手。

“他还真不是骗子……”一个水手小声嘀咕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安。

“妈的,我们把一个神父给吊起来了。”另一个水手说,声音更低,像怕被什么人听见。

甲板上的气氛变了。

不是怕,是那种做错了事、不知道该怎么收场的心虚。

“还愣着干什么?”奥列格的声音忽然高了。“放下来!快!”

几个水手手忙脚乱地涌上去。有人解绳子,有人扶住康斯坦丁的肩膀,有人在他下面伸手接着,怕他摔了。

绳子松了,康斯坦丁的身体往下沉,被几只手接住了。他站不稳,腿像两根煮过的面条,软得撑不住身体,整个人靠在扶着他的水手身上。

奥列格走上前,把那本福音书递还给康斯坦丁。康斯坦丁的手指颤了一下,接过去,攥在手里,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尊敬的神父。您来自哪个教堂?”

康斯坦丁靠着桅杆,喘了几口气。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脸上的污渍和伤痕照得一清二楚。

“伏尔格勒,圣伊戈尔大教堂。”

甲板上又安静了一瞬。圣伊戈尔大教堂那是冬宫旁边的主教座堂,是整个叶塞尼亚帝国最高的教堂,沙皇加冕的地方。

“我正在……进行一场赎罪的自我放逐。”康斯坦丁继续说,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一条快要断掉的线,

“我在苦修。不该……上你们的船。不该偷你们的东西。对不起。”

“我喝了你们的伏特加,还吃了你们的一点黑面包。我愿意赔偿。”

他松开攥着福音书的手,把那本书夹在腋下,然后用另一只手慢慢解开自己的裤腰带。

那是一条普通的牛皮腰带,用得旧了,他把腰带抽出来,把扣环亮在阳光里。

金色的。

扣环上刻着精细的花纹,是藤蔓和十字架交织的图案,每一道刻痕都干干净净,没有被磨损过。

康斯坦丁把腰带递过去。

“这是黄金的。算是赔给你们。”

奥列格接过去,在手里掂了掂。沉。他从腰间拔出随身带的小刀,在扣环的背面轻轻划了一下——软金属,刀刃吃进去了,是高纯度的黄金。

他把扣环翻过来,在阳光下看了看。那花纹的工艺不像是普通工匠能做的,线条流畅,构图讲究,边缘的处理极其精细。

奥列格看了康斯坦丁一眼。康斯坦丁已经不再看他了。

他低着头,从旁边一个水手手里接过一根普通的麻绳,绕过腰间,打了个结,把裤子系住。那绳子粗糙,和那件破袍子倒是相配。

奥列格没有多说什么。他把腰带收起来,转过身。

“给他弄点吃的,找个铺位。”他对伊格纳季说。

伊格纳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了一眼奥列格的表情,又把嘴闭上了。

“是。”他说。

康斯坦丁靠着桅杆,慢慢滑坐下去。他的腿撑不住了,整个人缩在桅杆底座旁边,像一袋被人放在那儿的货。有人端了一碗热汤过来,放在他身边。他没有立刻喝,只是把手放在碗壁上,感受那点温度。

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甲板上,落在他灰白色的头发上,落在那本被攥得发皱的福音书上。

船继续往东走。冰在船底刮过,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像一个人在慢慢磨牙。

康斯坦丁坐在那里,低着头,很久没有动。

康斯坦丁在桅杆底座旁边坐了很久。

阳光从他头顶移到了脚边,又从他脚边移到了船舷上。

他一直在那儿坐着,像一棵被风吹倒又懒得扶起来的树。水手们从他身边走过,有人看他一眼,有人不看他,有人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走了。

终于有两个人走了过来。

是帕维尔和尼基塔

“那个——”尼基塔的先说了,声音有点紧,“神父,我们能坐这儿吗?”

康斯坦丁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点了点头。

两个人挨着他坐下来。帕维尔的把茶杯递过去,康斯坦丁接住,捧在手心里,没有喝。尼基塔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几根卷得歪歪扭扭的烟。他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又递向康斯坦丁。

“不抽。”康斯坦丁说。

“神父,”帕维尔又开口了,“您在教堂里待了多久了?”

“很久了。”康斯坦丁说。

“那您怎么……怎么跑到我们的船上来了?”

康斯坦丁看着杯子里自己的倒影。水面晃着,脸也跟着晃,像一张被人揉皱了的纸。

“我在进行一场赎罪的自我流放。”

两个水手对视了一眼。

“赎罪?您犯了什么罪?”尼基塔脸问,烟叼在嘴角,眯着眼看他。

康斯坦丁没有回答。他低头喝了一口茶,茶已经凉了,苦的。他咽下去,慢慢把杯子放在甲板上。

“很多。”他说。“多到数不清。”

两个人没有再追问。

他们感觉到了什么——这个人身上有一种东西,不是脏,不是臭,不是落魄,像一口很深的井,你往里看,看不见底,只看见自己的影子。

“那您打算去哪儿?”帕维尔换了个话题。“船长让我们来问问,您接下来……想去哪儿?”

康斯坦丁抬起头,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海平线。

“不知道。哪里都可以。”

他停了一下,声音更轻了。“我只是一直走,走到没人认识我的地方。走到……走不动为止。”

“那您就在船上待着吧。”尼基塔脸说。“船长说了,这一趟风险大,有个神父在船上祷告,兄弟们心里也踏实。”

康斯坦丁点了点头,没说话。

帕维尔也站起来,从腰间掏出一把剪刀和一把折叠的刮胡刀,在康斯坦丁面前蹲下来,把那两样东西摊开在甲板上。

“神父,您这头发胡子……要不要修一修?船上有个小澡堂,虽然不大,水是热的。您洗个澡,刮刮胡子,换身干净衣服,也舒服些。”

康斯坦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袍子。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袖口磨出了毛边。

“澡可以洗。”他说。“头发和胡子不剪。衣服……也不换。”

圆脸愣了一下。“不剪?”

“不剪。”康斯坦丁的语气很平静

两个人没有再多说什么。把剪刀和刮胡刀收起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那我去给您烧水。”帕维尔说,转身走了。

康斯坦丁洗完澡出来的时候,他的头发还是湿的,灰白色的,垂在肩膀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胡子还在,乱蓬蓬的,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那双灰蓝色的眼睛。

他还是穿着那件破袍子。洗过了,还是破,但至少不臭了。领口和袖口的油污还在,洗不掉。

……

船长室里,奥列格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摊着一张海图。斯维亚托斯拉夫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

“怎么办?”斯维亚托斯拉夫问。

奥列格用手指在海图上划过,从港口的位置一直划到半岛。

“他确实是个神父,圣伊戈尔大教堂的。那个腰带扣……不是普通东西。我见过类似的,在冬宫,挂在一位大主教身上。”

斯维亚托斯拉夫喝了一口茶,凉的,他皱了皱眉。“那咱们怎么办?把他扔下去?”

“不能扔。”

“那就留着?”

奥列格抬起头,看着窗外。

“留着。”这一趟风险大。冰期提前了,能不能赶到半岛还不一定。船上有个神父,让弟兄们做个祷告,心里也踏实。”

斯维亚托斯拉夫看了他一眼,没有反对。他把凉茶放在桌上,转身走了出去。

……

傍晚的时候,康斯坦丁又坐在了船头。

帕维尔从厨房里偷了一瓶伏特加,一人倒了一杯。

康斯坦丁接过去,拧开瓶盖,喝了一口。酒从喉咙里烧下去,烧到胃里,整个人暖了一下。

他靠着栏杆,看着那些水手们在甲板上忙来忙去。有人在检查缆绳,有人在修补渔网,有人在往货舱里搬东西。

康斯坦丁忽然开口:“你们这些货,要运到哪里?”

帕维尔正在旁边整理渔网,听到他问,抬起头。

“努恩半岛。奉沙皇陛下的命令,给那边的殖民据点送补给。”

康斯坦丁握着酒瓶的手顿了一下。

“沙皇……”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现在的沙皇是谁呀?”

帕维尔愣了一下,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点不可思议。“您不知道?”

“不知道。”

“好吧……”帕维尔挠了挠头,

“您的消息也太闭塞了。现在的沙皇是叶卡捷琳娜女皇陛下。”

风从北边吹过来,把康斯坦丁灰白的头发吹起来,遮住了他的眼睛。

“哦……是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