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哭喊像一道锋利的刀片,将整个幻境从中划开。
所有的颜色、声音、温度,都在那一瞬间被抽空了,只剩下灰白色的虚无,将一切包裹其中。
刻刀睁开了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是何时躺下的,背部抵着冰冷的地面,碎裂的肋骨随着每一次呼吸都在胸腔内部摩擦错位,带出一阵钝重的灼痛。
他偏过头,看到的是那间办公室的天花板,一切都是那般的破败不堪。
他回来了。
带着那些他本不该看到、却已经死死烙印在他记忆中的画面。
他不知道自己保持这个姿势躺了多久,可能是几息,也可能是很久。
直到一道声音从他头顶的方向传来,带着一种猫科动物拨弄半死猎物时的语气,轻轻落进他耳中:“怎么样,刻叔?你看到的一切,是否符合你的心意呢?”
刻刀的瞳孔缓缓转动,循着声音的方向望去。
“白星”站在他身边,正低着头俯视着他。
她的双手背在身后,身体微微前倾,那条蓬松的白色尾巴在身后不紧不慢地摆动着,脸上带着的依旧是那惹人厌烦的假笑。
刻刀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我看到的……是真的吗?”
“白星”微微歪了歪头,似乎认真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然后给出了一个轻描淡写的回答:“嗯——是真的哦。
每一个画面,每一个细节,都是真实发生过的。”
她说着微微弯下腰,将面孔凑近了一些,让他能更清晰地看到她脸上那种近乎欣赏的神情:“你看到的那个小姑娘,躲在衣柜里,透过门缝,亲眼看着自己的母亲被父亲杀死。
对于一个十岁都不到的孩子,看到那种场面——你觉得,她这辈子还能好起来吗?”
刻刀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了天花板的某个空无一物的角落。
“……杀了我。”
他用沙哑的语气,发出了最后一个请求。
也像一份他从很早很早以前就该签下的、却一直拖着没签的文件,终于在落款处按下了最后一枚指印。
“白星”的动作顿住了。
她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哎呀——刻叔,你怎么一上来就说这种话?
我可是你的大小姐呀——我怎么忍心对自己的刻叔动手呢?”
她在说到“大小姐”那三个字的时候语调微微上扬,似乎很期待刻刀的反应。
刻刀没有动,甚至没有眨一下眼睛。
他似乎已经死去,躺在这里的只是一具空壳。
见自己的刻叔没有她预期的反应,“白星”似乎有些失落。
她直起身,将背在身后的爪子抽出来拢在身前,以一种悠然自得的姿态在刻刀身侧踱了两步,然后站定。
她微微侧过头,再次把目光落在了刻刀的脸上,用一种似乎无关紧要的语气继续说道:“一个从出生起就是母亲伪装自己的工具的女孩。
一个被父亲亲手夺走母亲又被父亲推入孤独深渊的女孩。
一个究其一生都在试图挣脱那个笼罩了她整个童年的阴影、却终究没能逃出去的女孩。
她信任你,依赖你,把你当作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的、可以称之为‘家人’的存在。”
她说到这里,唇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
“可你连她都没能保护好。”
刻刀的身体依旧没有丝毫反应。
“白星”走近了一步,在他身侧蹲了下来,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些,却更加清晰,每一个字都像一枚被仔细打磨过的、尖锐的刀子,每一个字都深深地刺入了刻刀的心里:“这个生来就背负着苦难的女孩——她终究是不会得到幸福的。
无论她怎么努力,无论她怎么试图逃离那个父亲的阴影,怎么试图在阳光下建立属于自己的、干干净净的事业。
等待着她的,只有苦难、痛苦、和一个在傍晚街头被车撞死的结局。
就和这个糟糕透顶的世界一样。”
她直起身,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望向更远处那片无边无际的灰白色。
“最终——无论是人类、精怪、天道、还是这片大地——都会被苦难浸染,直至世界的尽头。”
说完,她低下头,看向那只躺在地上的白色老狼。
可,他依旧没有动。
他已经不再对这个世界抱有任何期待了,然而,就在假白星以为他已经彻底放弃了挣扎、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白星。”
那声音极其微弱——气若游丝,混杂在了房间里微弱的环境音中。
“白星”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那只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老狼。
他的嘴唇还在动,似乎用尽了残存的力气,才从喉咙深处挤出那两个字。
她饶有兴致地弯下腰,将耳朵凑近他的嘴边,想听清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去……死吧……”
那三个字从刻刀的唇齿之间滚落,声音沙哑到几乎无法辨认,但他的语气却无比清晰。
那是他用尽最后一口气力、穿过断裂的肋骨与破碎的内脏、穿过那个幻境中所有被撕裂的画面与回忆、与这漫长而疲倦的一生,所发出的最后一句呐喊。
假白星的表情凝固了。
她缓缓直起身,低下头看着那只已经连抬起头都做不到、却仍在自己面前吐出最后一口硬气的白色老狼。
她没有说话,但那张一直挂在脸上的从容与温和的笑容却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在这段旅途中从未展露过的东西——一种被冒犯的、冰冷的恼火。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轻笑了一声。
“呵呵——临死还要咬一口,是吗?”
她没有再等,也没有再说什么多余的、装饰性的漂亮话。
她抬起爪子,爪尖对准了刻刀的喉咙。
而后,缓缓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