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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星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躺在一辆轿车宽敞的后座上。

身下的皮质座椅带着淡淡的清洁剂气味,车顶的天鹅绒内衬在路灯的间歇性照射下一明一暗地变换着颜色。

她揉了揉眼睛,坐起身来,透过前排座椅的缝隙,依稀能看到车前副驾上那道熟悉的白色身影。

白月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她偏过头来,目光落在后视镜里映出的那张还带着睡痕的小脸上,声音带着笑意:“小星醒了?正好,我们也快到了。”

白星脑子还有些发愣,她用爪子背蹭了蹭眼角,声音还有些软绵绵的:“妈妈……我们去哪儿啊?”

“去爸爸家。”白月语气轻快地说道,“你不是一直念叨着想见他吗?”

白星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那双还带着睡意的眼眸瞬间盈满了光。

“去爸爸家!”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提高了不止一个调,然后整只兽在宽敞的后座上蹦了起来——后腿一蹬,弹起来撞上车顶内衬,又落在座椅上,嘴里不停地重复着:“去爸爸家!去爸爸家!去——”

“哎——大小姐,大小姐!”前排开车的爪牙司机连忙出声,“别蹦别蹦,车顶矮,撞着头!”

白星这才稍稍收敛了一些,但尾巴还在身后摇得像一面小旗帜。

她望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仿佛每一盏路灯都在把她带向一个更近的、更好的地方。

轿车在一座石堡前停了下来。

白星还没有等车完全停稳,就已经用爪子扒着车窗,鼻尖贴在玻璃上,迫不及待地朝外张望。

那座她每个周末才会来一次的、对她而言像城堡一样巨大的石建筑,此刻正静静地矗立在夜色中,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光。

车门刚一打开,她就已经自己跳了下去,四只爪子落地时发出轻轻的闷响,然后她迈开小短腿朝石堡的大门跑去。

跑了几步,她又猛地停下来,回过头,看见白月正不紧不慢地从另一侧车门下来,正笑着朝她点了点头。

得到了许可的白星转过身,更加用力地朝大门跑去。

门口早已站着几名穿着深色便服的爪牙帮成员,他们看到那道小小的白色身影冲过来时,都不约而同地让开了一条路,微微低头,用带着善意的目光注视着她从自己腿边一阵风似的掠过。

而墨牙就站在门内。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居家外套,没有系领带,领口的纽扣松着第一颗,像是刚从某场会议或某次巡视中抽身出来不久。

他听到那一串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刚抬起头,一道白色的影子已经一头扎进了他怀里。

白星的两只前爪紧紧抱住他的腿——她太小了,抱住他的腿已经是她能够到的最高的位置。她把脸埋进他腿侧那厚厚的黑色皮毛里,含混不清地喊了一声:“爸爸!”

墨牙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微微顿了一下,然后他弯下腰,稳稳地将她抱了起来。

白星顺势搂住他的脖子,把下巴搁在他宽厚的肩头上。

墨牙抱着她,站直身体,用那只没有托着她后背的爪子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脑勺,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想不想爸爸?”

“超级超级想!”白星的声音从他肩窝里传出来,“超级超级超级想!”

白月这时才不紧不慢地从门口走进来,她的步伐轻盈而从容,路过墨牙身边时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那只正把脸埋进父亲肩窝里的小小白团子上,嘴角弯了弯:“这几天小星天天把你挂在嘴边念叨,早上起来第一句话就是‘今天去爸爸家吗’,这次来了,你可得好好陪陪她。”

墨牙抬起眼,看向白月。

白月也看着他,脸上依然是那副温和的、带着一丝无奈笑意的表情,和任何一个抱怨孩子太黏父亲的普通母亲没有两样。

墨牙点了点头:“嗯。”

怀里的小白星立刻抬起头来,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爸爸陪我玩捉迷藏!”

“……捉迷藏?”

“捉迷藏!”白星用力点头,尾巴摇得更欢了,“就是那个,我藏起来,爸爸来找我!找不到的话爸爸就输了!”

墨牙看了她一会儿,开口试图推脱:“城堡很大,你藏得太好——”

“爸爸找不到的话就要给我讲故事!”

“——”

“还要讲三个!”

“——”

“五个!”

白月站在一旁,看着墨牙那张一贯冷硬的面孔上浮现出一丝罕见的、不知该作何表情的微妙裂痕,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

她走上前,用爪子轻轻拢了拢白星耳尖的绒毛:“小星,爸爸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不能陪你玩太久。

不过——既然你这么想玩,爸爸也不会拒绝你的,对吧?”

她抬起眼,看向墨牙。

墨牙与她对视了片刻,然后移开目光:“……就玩一会儿。”

白星发出一声欢呼,从他的怀里滑下来,四只爪子刚一落地就像一支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沿着走廊一路狂奔,一边跑一边回头喊:“爸爸不许偷看!从一百开始数!倒数!”

她的声音很快就消失在走廊拐角。

墨牙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白色的小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耳畔还回荡着她那清脆而急促的脚步声,余音沿着石壁一路弹跳着远去,直到彻底沉寂下来。

白月走到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走廊深处:“她真的很喜欢你。”

墨牙没有回答,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才缓缓开口:“去数数吧,一百声,别让她等急了。”

走廊尽头更深处,白星正沿着一条她从未来过的通道奔跑着。

她本来只是想找一个比上次更好的藏身之处,她想要找一个爸爸绝对找不到的地方。

不知不觉间,她跑过了一道转角,又跑过了一道半掩的门,周边的装饰从她熟悉的暖色调壁纸逐渐变成了更加沉稳、更加冷硬的深色木墙板,头顶的灯光也从暖黄色的吊灯变成了一排嵌在墙壁里的壁灯,光线柔和却偏冷。

她在一扇半掩着的门前停了下来,门缝里透出的光与走廊的灯光不太一样,是更暖一些的橙黄色。

她伸出小爪,轻轻推开了那扇门。

这是一间宽敞的办公室,正对着门的是一张深色的大办公桌,桌面上整齐地摆放着几摞文件、一盏铜质台灯,和一支插在墨水瓶里的钢笔。

靠墙的位置立着一排高大的书架,上面密密麻麻地塞满了各种书籍和卷宗。

而办公室靠里侧的墙角,立着一扇双开的老式木衣柜,柜门紧闭,铜质的把手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白星的眼睛亮了一下,她快步跑过去,踮起爪子费力地拉开一扇柜门——里面挂着几件深色的备用外套,下方空荡荡的,足够容纳一只小小的她蜷缩进去。

她钻进柜子,小心地把自己缩成一团,然后将柜门轻轻拉拢,只留了一道比指甲盖还窄的缝隙用于透气。

柜子里弥漫着樟木和旧布料的气味,黑暗像一层厚厚的毯子将她包裹起来,她捂住嘴巴,在心里默默地想:爸爸绝对找不到这里!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那种在走廊里由远及近的路过声,是径直朝这间办公室走来的、目标明确的脚步声。

白星愣了一下,连忙将眼睛凑到那道狭窄的门缝前。

她以为是爸爸已经数完了一百,提前找到了她。

但那道推门而入的身影,却是白色的。

白月,走进了办公室。

她的步伐与刚才在白星面前时截然不同——更快、更轻、更警惕。

她径直绕过办公桌,在桌后的皮椅上坐了下来。

白星在衣柜里困惑地眨了眨眼睛:妈妈怎么也来了?妈妈和爸爸结盟了?她有点不服气,但她没有出声。

她决定继续躲着,看看妈妈能不能找到自己。

可白月并没有像在玩捉迷藏那样四处翻找柜子和窗帘后面。

她在皮椅上坐定之后,微微俯下身,在办公桌下方摸索了片刻,只听见一声极轻的“咔哒”声——像是某个隐蔽的暗格或抽屉被打开了。

白月的动作熟练,她迅速拉开办公桌右侧最下层的一只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小叠装订好的文件,用指尖快速翻了翻,确认了内容,然后将其折叠,将那叠文件利落地塞进了内衬里一个显然不是普通服装会有的暗袋中。

然后她关上抽屉,将一切恢复原状,站起身。

白星透过那道狭窄的门缝,将这一切全部收进了眼底。

她不明白妈妈在做什么,但她知道那个动作,那个从爸爸的抽屉里拿出东西藏到自己身上的动作,和她平时偷偷从厨房多拿一块饼干时藏进兜里的动作很像,却又不太一样。

她还没来得及多想,办公室的门,再一次被推开了。

这一次开门的声音比白月进来时更重,没有刻意压低,也没有犹豫停顿。

开门的,是墨牙。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目光没有落在办公桌后的皮椅上,他进来的一瞬间就已经锁定了站在办公桌旁的白月。

白月的身体在听到门开的那一刹那僵了一下,但她调整得很快。

她转过身来,面对门口那道黑色的剪影,脸上已经自然而然地浮现出一个温和的、略带惊讶的笑容:“你怎么过来了?小星藏好了?”

墨牙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迈步走进办公室。

白月站在办公桌旁,一只爪自然地搭在桌沿,另一只则下意识地垂在身侧,姿态从容,表情坦然。

墨牙的目光从她脸上缓缓移开,扫过办公桌的表面,然后开口,声音无比冰冷:“你在这里做什么?”

白月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迎着墨牙的目光,用一如既往的温和语气开口:“小星给你买了份礼物,一罐上好的肉罐头,她特意让我送过来,想给你一个惊喜。

这不,我趁着她藏起来的功夫偷偷拿过来放你桌上,没想到被你提前发现了。”

她说着,不慌不忙地从随身携带的布包里取出一只包装精致的铁罐,在墨牙面前晃了晃,然后作势要放在桌面上。

她的语气、她的表情、她那个带着“哎呀被发现了”的轻微窘迫的笑容,都做得恰到好处。

如果不是她刚才在办公桌下的动作太过熟练,这的确可以是一个完美的解释。

但墨牙没有去看那只肉罐头。

他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朝前迈了一步。

一步,虽没有很多,但他的体型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当墨牙开始朝一个人靠近而不是站在原地说话的时候,那个人通常已经在他的狩猎范围内了。

白月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但她没有后退。

墨牙停在了她面前,他伸出右爪,朝她的方向探去。

白月的心跳在那一瞬间不受控制地加速了一拍,但她没有躲闪,只是维持着那个温和的笑容。

墨牙的爪子越过了她的身侧,落在了她身后——摘下了她肩头一根细小的、不知何时沾上的灰色线头,然后将那根线头随手丢到地上。

紧接着,他收回爪子,沉声道:“……礼物放在桌上就好,今晚你们也辛苦了,你带着白星早点休息。”

白月的心缓缓落回原处,她点了点头,弯下腰准备将罐头放在办公桌上,同时自然地转身。

就在这时,墨牙动了。

他的左爪以与她说话时完全不同的速度,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骤然从她腰间掠过她刚刚藏匿文件的位置。

白月的反应已经足够快了,她在察觉到墨牙目光偏移的那一瞬就已经开始旋身闪避,同时右爪迅速探向腰间。

但墨牙的速度比她更快一筹,她的指尖刚触到衣摆边缘,墨牙的爪已经扣住了她的手腕。

紧接着,他猛地一拽,将她整个人从办公桌旁拖了出来,毫不怜惜地摔在地上。

白月的后背重重撞上坚硬的地板,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她闷哼一声,几乎是落地的同一瞬间就屈膝蹬腿,试图以一个扫踢的动作挣脱钳制并拉开距离。

那一脚确实踢中了墨牙的小腿,但他连晃都没有晃一下。

白月趁机翻滚起身,右手已经从腿侧抽出了一柄她藏匿在靴筒里的小型匕首,刀刃在灯光下闪过一道寒光。

她弓着背,压低重心,匕首横在身前,与墨牙对峙着,呼吸急促却并不紊乱。

墨牙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小腿上被她踢中的位置,又抬起头来看着她,那眼中没有怒意,只有一种比怒意更冰冷的东西。

他没有说任何话,只是再次对她出手。

这一次,白月看清了他的动作。

她侧身闪过他第一爪的抓握,用匕首的刀尖刺向他的前臂迫使他回防,同时后撤步重新拉开距离。

但她才刚退出两步,墨牙的第二爪已经从她防御的死角切入,一爪拍在她握刀的手腕上。

匕首脱手,叮当一声弹到墙角。

紧接着,墨牙的第三爪已经扣住了她的肩膀,将她整只兽朝后推去,撞上身后那排高大的书架。

书脊哗啦啦地散落一地,白月的后脑勺磕在木制隔板上,眼前一阵发黑,等她重新聚焦时,墨牙整个身体已经压制在她面前,一只爪子将她的双腕锁在头顶,另一只爪探入她腰间。

那份还带着她体温的文件,被他从暗袋中一把扯了出来。

墨牙低头看着爪中那叠薄薄的纸张,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松开那只压制她的手,展开那几张纸,目光快速扫过纸面上的内容,表情逐渐变得凝重起来。

白月躺在一地散落的书卷中,看着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墨牙的目光从文件上移开,落在她脸上。

那目光中已没有了刚才的冷厉,只剩下一种被掏空了大半、却仍然燃烧着什么的空洞:“……为什么?”

白月没有回答,她只是维持着那个笑容。

那个在钢琴前、舞池中、女儿面前、和他面前都展现过无数次的、温和而疏离的笑容。

墨牙的声音更低了,每个字都仿佛从牙缝间挤出来的一样:“你接近我——从一开始,就只是为了这个?为了爪牙帮的情报?”

白月依然没有回答。

她的沉默像一道紧闭的门,将所有质问都挡在外面。

墨牙沉默了片刻,空气像是一条正在被缓缓拧紧的绳索,套在两兽的脖颈上。

然后。

“啊——!”

一声清脆的骨折声,在安静的办公室中骤然炸开,紧接着是白月压抑不住的惨叫,划破了整间办公室的寂静。

她的右爪食指——从指节处,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弯折了下去。

墨牙没有松开她的手腕,他的声音比刚才还要更加低沉,质问道:“向外输送了多少情报?”

白月喘着粗气,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但她仍然没有回答。

又是一声断裂的脆响。

再一声。

每一声断裂之后,都跟着一声被压抑到几乎变形、却依然没有化为求饶的惨叫。

白月的右爪从指尖到指根,此刻已经全部以不自然的角度耷拉着。

她的整只右爪像一朵被碾碎的花,无力地垂落在身侧的书上。

她的大口大口喘着气,汗水沿着太阳穴滑落,沾湿了耳尖的白色绒毛,但她依然没有说出一个字。

墨牙看着她,那双黄色的眼眸中翻涌着暴怒、痛苦和某种他自己都无法命名的东西。

他松开她那只已经废掉的右腕,转而伸出爪子扣住了她的脖颈,将她整只兽从地面上提了起来。

白月的后背着抵上书架的边缘,脚尖勉强点着地面,喉咙被收紧的压迫感令她的视野开始发黑。

她本能地用那只尚未受伤的左爪去掰他的手指,但那只爪子只是徒劳地扣在墨牙的手背上,留下几道浅浅的泛白的抓痕,挣扎了几下,便无力地滑落下去。

最终,墨牙以沙哑无比的语气,问出了那个他原本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问出口的问题:“……你爱过我吗?”

白月被扼在半空中,面容因为缺氧已经开始泛红。

但是听到他的问题时,她竟然笑了。

那笑容穿过窒息的咳喘,像是月光落在雪地上,对他这只可悲的狼的嘲笑。

“你……要连……我们的女儿……一起……杀死吗?”

这句话像一枚钉子,精准地钉进了墨牙心脏正中央那道他自己都不敢触碰的裂缝里。

他的瞳孔急剧收缩。

他的左爪在那句反问落地的瞬间猛地收紧,然后以一种来不及思考的、纯粹的、被愤怒与痛苦支配的力道,刺了出去。

那只黑色的爪子穿透了白色的皮毛,直至她那刚刚还在跳动的心脏,同时也穿透了一切曾经柔软、曾经温热的间隙。

白月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她的嘴角有一丝殷红的液体缓缓溢出,沿着下巴滴落,落在那只还插在她胸口的爪背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穿透自己胸腔的爪子,然后又抬起头,看着面前那张她曾经在月光下注视过无数次的、如今却被痛苦扭曲的面孔。

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却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来,但她看着他的眼神里没有恨意。

只有一种……像终于完成了一件漫长而沉重的任务之后,终于可以休息了的倦意。

衣柜里,那道窄窄的门缝后面,一双圆睁的、蓄满了泪水的眼睛,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白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也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她的两只小爪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巴,浑身在剧烈地颤抖。

那只插进母亲胸口的黑色爪子,被他的主人缓缓地抽了出来。

母亲的身体像一只断了线的木偶一样,沿着书架滑落,倒在地板上,那摊迅速洇开的红色在她白色的皮毛衬托下,格外刺目。

而父亲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爪子,一动不动。

很久很久。

直到……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声尖利的、划破整座石堡寂静的哭喊,从衣柜中迸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