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小狼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她正躺在一张柔软的大床上。
床单是浅蓝色的，带着被阳光晒过的味道，被角整齐地掖在她的下巴底下，将她裹成一个暖融融的茧。
卧室的窗帘没有完全拉拢，留了一道一掌宽的缝隙，使得窗外的月光得以从那里斜斜地淌进来，在深色的木地板上铺成一道银白色的长河。
白月就躺在她身边，侧着身，一只爪子枕在自己脸侧，另一只爪子轻轻地搭在白星的被角上，目光低垂，落在女儿刚刚睁开的眼睫上。
“醒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笑意，“我还以为你睡着了呢。”
白星没有回答这句话，她刚从一场浅眠中浮上来，意识还带着一点朦朦胧胧的柔软。
她将目光投向窗外那片深蓝色的夜空中，在那明月的身旁稀稀疏疏地点缀着的几颗星星。
它们在城市的灯火间挣扎着露出微光，不像在郊外看时那么密集、那么亮，但还是进入了小狼的眼中。
她伸出爪子，那只爪子还带着幼兽特有的圆润和柔软，小小的趾垫在月光下泛着浅粉色的光泽。
她朝着窗外的方向伸去，张开爪尖，像想要握住什么，而爪尖当然什么也没有碰到。
月光从她的指缝间流过，星星仍然遥远地挂在天幕上，她收回爪子，放在自己胸前，偏过头望着母亲，语调里还带着刚刚睡醒的软糯鼻音：“妈妈…星星……很远吗？”
白月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窗外，然后便收回视线。
她的爪尖轻轻拢了拢白星耳尖那簇微微翘起的绒毛，用浮毛般的声音回答：“嗯……很远很远。”
白星想了想，又问道：“那……和爸爸一样远吗？”
她的询问让白月停住了动作，她的爪子还停在白星的耳尖，没有收回去，也没有继续动作。
白星没有注意到那一瞬间的停顿，她翻了个身，将下巴搁在交叠的前爪上，望着窗外的夜空，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太明显的委屈：“为什么爸爸总是离我那么远……”
她的声音渐渐沉了下去：“星星虽然很远……可是每天晚上，我抬起头就能看到它。
可爸爸……我只有在周末才能见到他。”
这句话像一枚极小极轻的刺，无声地扎进了白月的胸口。
她没有马上回答，但她知道自己的沉默太久了。
久到白星已经转过头来，那双还带着幼兽圆钝轮廓的眼睛正望着她。
白月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坐起身来，将白星从被窝里轻轻抱出，放在自己面前，让她面对着自己。
小白星顺从地坐在母亲身前，歪着脑袋，不知道妈妈要和她说什么。
她的目光落在女儿的面孔上，看着那双尚不知仇恨为何物的澄澈眼眸，然后轻轻开口：“白星——你喜欢爸爸吗？”
白星的眼睛亮了一下，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地点了点头：“喜欢！超级喜欢，和喜欢妈妈一样喜欢！”
她说这话时，尾巴在身后轻轻地摇晃着，那笑容坦荡、纯粹，像一小捧没有被任何阴影沾染过的星星。
看着她的笑容，白月也跟着笑了。
她的笑容与白星几乎一模一样，但她在那笑容之下藏着的却是白星看不懂的情绪。
然后，她再次缓缓开口：“那如果……”
她停了一下。
“如果有一天……你再也见不到爸爸了，你会很伤心吗？”
小白星愣住了，显然，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在她的小小世界里，“爸爸”和“妈妈”是和夜空、月亮一样恒定存在的东西，像白天之后一定是黑夜、闭上眼睛再睁开一定还是同样的天花板一样理所当然。
可妈妈突然问她，如果再也见不到爸爸了。
她的嘴角开始往下沉去，眼眶开始泛红，那双刚才还亮晶晶的眸子里迅速积起一层水雾，声音带上了哭腔：“会……会很难过……会哭好久好久，哭很大声……”
她说着，鼻子已经抽了一下，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眼看着就要滚落下来，就好像妈妈问的那个“如果”已经在她的想象中发生了。
白月伸出爪子，轻轻地地接住了白星眼角那第一颗还没来得及滑落的泪珠。
那滴泪融进了她的皮毛中，是温热的，属于家人的温度。
“不哭……不哭。”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但她还是将声音稳稳地递了出去，“妈妈只是随便问问。”
白星吸了吸鼻子，用爪子背胡乱蹭了一下眼睛，不明白妈妈为什么要问这种让她难过的假设。
白月看着她的爪子，轻轻握住那只蹭过眼泪的小爪，放在自己掌心里。
然后她向前倾了倾身，将白星拢进自己面前的一小片空间里，声音压得低了些，却比方才更加郑重：“白星，你听妈妈说。”
听到这句话后，白星抬起还泛着水光的眼睛看着她。
“无论未来会发生什么——无论爸爸妈妈会变成什么样子——妈妈希望你不要因此去憎恨我们。”
白星歪了歪头，她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她看着她懵懂的眼神，没有多做解释，只是将那份未完的话收进心底，用另一只爪子轻轻覆上白星的小爪背，将一份无形的祝福交付到她掌心。
“妈妈相信你——无论遇到什么困难，你也一定会坚强地迈过去。”
母亲的声音还在继续，却像一条缓慢流淌的河流，绕过所有她不能直说的暗礁：“你会有自己的事业，会交到很好的朋友……然后——你会成长为比妈妈和爸爸都厉害得多的狼。”
她在说这些话时的笑容依旧温柔，就像月光一样静静地笼罩着面前的小小白星。
可她的声音分明在颤抖，那颤抖从胸腔里漫上来，从喉咙里溢出来，在她自己几乎无法控制的时候，化成了眼角缓缓溢出的、一颗透明的泪珠。
那颗泪珠沿着她的脸颊滑落，在月光中折射出一瞬的光芒，然后悄然坠入白星的爪背上。
白星愣住了。
她抬起爪子学着妈妈给自己擦泪时的样子，用那只还带着奶气的、肉垫柔软的小爪，笨拙地、轻轻地蹭过白月的眼角，替她拭去了那道湿润的痕迹。
“妈妈，你为什么哭了？”
白月没有躲避，她任由那只小小的爪子触碰她的脸颊，然后她闭上眼睛，用自己的脸颊轻轻贴住那只爪子，贴了很久很久。
当她再次开口时，声音已经平稳了许多。
她睁开眼，看着白星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妈妈没事。”
她稍稍松开白星的爪子，替她拢了拢被角，将她重新放进那片暖融融的被窝里，然后低下头，在她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答应妈妈——无论未来发生什么，你都要健康快乐地活下去。好吗？”
白星眨了眨眼睛。
她依旧不太懂为什么妈妈今晚要说这些奇怪的话，也不太懂“未来”和“无论发生什么”意味着什么。
但她听懂了妈妈语气里那种她从未听过的沉重的分量，于是她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嗯！我答应妈妈！那妈妈也别哭了——好不好？”
白月没有回答，她轻轻点了点头，然后将白星重新拢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
小小的白狼趴在母亲温热的胸口，困意重新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她的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在温暖和安稳中逐渐模糊下去。
她在半梦半醒之间呢喃了一声：“……妈妈……”
没有兽回答她，只有那沉稳的、在她头顶上方缓缓起伏的呼吸声，像远处退潮的浪，一遍一遍地漫过她即将去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