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江岛公民,在当前这个微妙的节点上做这样的事……
杨先生,恕我直言,这很引人注目。
眼下是什么时期?
几乎所有西方国家资本都在观望,都在犹豫,没有人愿意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华尔街的分析师们几乎一边倒地看空华夏,伦敦金融城里流传着各种悲观预测,就连一些原本有意向的日资、韩资企业,也纷纷按下了暂停键。
在这样的大环境下,在江岛政府和华夏正处于谈判的关键时期……”
她微微倾身,目光如针。
“您如此高调地进入华夏投资,难道就不怕这笔钱打了水漂?就不怕……江岛政府那边,对您有什么想法?”
最后那句话,她说得很轻,很慢,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忽视的分量。
杨开直视着她的眼睛,缓缓说道:“我是江岛公民,这一点毫无疑问。”
“相信您对我的身份也做过深入调查,我是八一年入籍的江岛公民,至今不过两年。在这之前,我一直在大陆生活。”
“所以说我既是江岛市民,也是华夏子孙。
我的祖籍在西北,具体哪个省份我就不说了。
我想说的是,我生活的地方很穷,穷到什么程度呢?
许多人连温饱都是问题。
我的记忆里,一年到头能吃上白面的日子不超过十指之数,剩下的时候,红薯面、玉米面掺着野菜,能填饱肚子就算过年了。”
“正是大陆贫穷等问题,上面的领导为了解决这些问题,才开始不得不改变。
说实话,如果不是穷到了实在撑不下去的地步,谁愿意改?
一个习惯了计划经济体制的庞然大物,要转身,要松手,要承认自己过去几十年的路走错了,这个决定的分量,可能只有身在其中的人才能真正体会。
但无论如何,政策变了,门开了一条缝。
而正是因为这条缝,我才有机会来到江岛,成为新江岛人。”
“作为华夏子孙,看到同胞挣扎在温饱线上,因为落后而被人瞧不起……”
他的声音微微低沉了一些。
“说实话,这种感受,很难用语言形容。可
这就像一个孩子,自小因为家境贫寒被送到了别人家寄养。
他在别人家过得不错,穿得体面了,吃得讲究了,受教育了,甚至慢慢融入了那个家庭的生活方式。
可有一天,他回过头,看到自己的亲生母亲衣衫褴褛地站在寒风中,面黄肌瘦,手上的裂口还在渗着血。”
杨开抬起头,目光平静而深沉。
“那个时候,他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不是去计算帮助母亲要花多少成本,不是去分析母亲还有没有康复的希望,不是去评估这笔投资的回报率!
他的第一反应是,她是我的母亲,我不能袖手旁观。
就这么简单。”
会客厅很安静。
张德明等人在旁边低着头。
沉默持续了几秒。
然后,杨开的语气忽然一转。
“当然……”
他嘴角微微上扬,带上属于商人的锐利。
“如果我只是一个会讲情怀的人,我今天不会坐在这里。
作为一个商人,我从不做赔本的买卖。
华夏改革开放,对我来说,首先不是情怀,而是机遇。
一个数亿人口的市场,正在从封闭走向开放,从计划经济转向市场化,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一片从未被开垦过的莽莽荒原,谁先踏进去,谁就拥有了先发优势。”
“数亿人需要穿衣吃饭,这是最基本、最原始、最不可逆转的需求。
轻纺工业、食品加工,这些领域有什么特点?
低投资、高回报、没有太高的技术门槛。
不需要拥有最先进的设备,不需要雇佣最顶尖的工程师,只需要把产能铺上去,把渠道建起来,在供给严重不足的市场里,产品几乎是不愁卖的。
这就是我为什么在江岛与大陆谈判的关键时期,依然坚持去大陆投资的原因。
不是因为我不在意时机,恰恰是因为我太在意时机了。
在我看来,越是在别人不敢动的时候动,获取的资源就越廉价,拿到的条件就越优惠,未来的回报空间就越大。”
“至于您所说外资不看好、在观望,这完全可以理解。
资本的本质是什么?是趋利避害。
华夏现在的政策还不稳定,今天开放这个领域,明天又收紧那个领域,政策的连贯性和可预期性确实不够;
市场不确定,价格体系没有理顺,供需关系还在扭曲,汇率机制也在摸索;
老百姓贫穷,购买力低下,消费市场近乎不存在。
这三条加在一起,任何一个理性的资本方都会选择观望,这没有任何问题。”
杨开摊了摊手,表情坦然。
“但当政策逐渐稳定了,当有人吃了第一只螃蟹而且没死,甚至活得还不错的时候,我相信资本会蜂拥而至的。
资本没有祖国,没有立场,没有情怀,资本只有一个信仰:哪里有利润,就流向哪里。
今天它们观望,不是因为它们不想要华夏的市场,而是因为它们还没有看到一个足够有说服力的成功样本。
而我去做的事,就是在提供这个样本。”
说到这里,他语气微微放缓,带上了一丝坦诚。
“任何投资都有风险,华夏的风险确实比成熟市场大得多,这一点我从不否认。
政策风险、汇率风险、经营风险、甚至政治风险,每一样都客观存在。
但在我个人的投资逻辑里,风险从来不是判断标准,而是考量因素。
关键不是规避风险,而是管理风险。
用可控的成本去试错,用可承受的损失去换取不对称的收益。”
说到这里,杨开微微一顿,端起茶杯饮了一口,然后压低了声音。
“至于您说的,怕不怕江岛政府……”
他的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但没有把那句话说完。
玛丽-路易丝盯着杨开看了很久。
她的表情依然从容,职业化的微笑还挂在嘴角,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审视的意味已经悄然消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的东西。
“杨先生……”她终于开口,语气比之前柔和了一些,但依然带着属于她特有的犀利。
“您确实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人。感性的时候像个诗人,理性的时候又像个赌徒。”
杨开微微一笑,没有接话。
有些回答,不需要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