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张潇这番指桑骂槐的质问,封寅非但未怒,反而心中暗喜。
贫穷落后的钦国,也是有几个聪明人的嘛,找上他们算是找对了。
封寅故作黯然,哀叹一声:“张先生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
“哦?”宋风看他一眼,疑惑道:“封王弟有何高见?”
封寅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默默低下头,似乎在犹豫,余光瞥见桌面酒爵,仿佛终于寻到开脱,缓缓举杯:“王兄请。”
见他不愿开口,宋风也不好追问,只得举起酒杯:“王弟请。”
一杯饮罢,宋风与张潇还在眼巴巴的望着他,手中的酒都不香了,仿佛不一探究竟心中直痒痒。
见此情形,理国左相李安先是看一眼封寅,而后缓缓开口:“钦王殿下之怒火,张大人之问责,确非无的放矢,本就在情理之中。殊不知……”
说着,李安眼眸下敛,目光既有哀愁,又含几分愤恨:“吾王与钦王殿下一样,都未曾收到天子邀请,更无烈国文书。”
“这支劲旅,打着赴京面圣的旗帜横行无忌,全然不把你我两国放在眼里!”
宋风听罢一愣:“本王还以为,只有我这名不正言不顺的钦王不受待见,没想到,封王弟亦是如此。”
“唉。”封寅长叹口气,仰面朝天:“康王专横,安、烈甘为鹰犬,定国只重门面,不顾大局,池国更是闭关锁国。堂堂天渊皇帝,九五之尊,竟被宵小之辈玩弄于股掌之间。”
“帝国危难,天子蒙尘,这都是……都是我们这些做臣子的未能尽力啊。”
说话间,眼角已然湿润,原本俊秀的面庞紧绷,恨他国僭越,更恨自己无能。
宋风眨了眨眼,不知他是故意做戏还是当真有此忠心,试探着问道:“王弟想要如何应对?”
封寅听罢先是看他一眼,而后左右环顾,一众侍卫与宫女见状纷纷退出帐去。
待帐内只剩两国要员,封寅这才端起酒杯,目光诚挚:“宋王兄肯信孤否?”
后者不知他要说什么,下意识回道:“信。”
张潇则是有些不耐烦了,强调道:“理王殿下求援,吾王即刻应下,派遣十万精兵相护。怕殿下生出闪失,甚至亲临军中,如此盟好情谊,自然推心置腹。”
封寅闻言点了点头,仿佛被其说动,缓缓伸出手掌:“既如此,取剑来。”
一旁护将赶忙抽出佩剑,双手奉上。封寅右手持剑,剑锋抵在手掌:“王兄以孤为弟,孤以王兄为兄。而今天下荒芜,皇权旁落,正是你我兄弟舍命之时。”
“王兄若信我,便请歃血为盟,永结盟好,共抗贼子!”
言罢手中利剑猛然划下,鲜血直流,正落入酒樽之中,鲜红血液与清澈美酒融合一处,血晕展开好似晚霞。
“哼……咳!”一声轻笑戛然而止,张潇努力抑制笑意,向着正发愣的宋风努了努嘴:“理王殿下盛情,大王还不快请?”
后者虽不明所以,却也知张潇头脑精明,见状也不犹豫,起身大步向前,径直来到封寅身旁,抬手接过染血的利剑,唰的一声划过手心。
两者血液同落一处酒樽,封寅亲手为二人斟满,深深看对方一眼,同时一饮而下。
啪!
盛过血酒的酒爵被摔碎,封寅双目闪烁激动的光芒,紧紧握住宋风手掌:“兄长!”
宋风只觉脑袋发懵:“贤……贤弟?”
封寅可不管他作何感想,自顾自的慷慨陈词:“得兄长相助,大事必成!待你我功成之日,天渊必将幽而复明,天子亦可转危为安!”
“对,不错。”宋风下意识应了一声,却仍旧满眼茫然:“可你还没告诉我,到底要做什么。”
封寅听罢拉住宋风,将其让入主座,自己则接过臣下搬来的座椅,按兄弟次序坐于其左侧,这才一一道道。
“兄长可知,愚弟与玥瑶公主昔为同窗,两情相悦?”
宋风点了点头:“听闻一二。”
“那都是假的!”封寅好似豁出去了,坦言道:“愚弟仰慕公主是真,公主却不曾识得愚弟,更无同窗之说。”
“愚弟所愿,便是假借公主之名,引为天子妹婿,而后……”
说着,封寅眼中闪过一抹狠厉:“还政天子,奉圣讨逆!”
这八个字如同晴天霹雳,直炸得宋风脑袋嗡嗡作响,目瞪口呆:“还政天子?你是说,将整个理国,乃至你封家传承数千年的王位,一并还于圣上?”
这家伙疯了不成?天渊七国的领土可不是天子赏赐而来,那是各国先祖实打实于乱世之中杀出来的,流过多少血,牺牲多少人!
而今天,这年轻理王一时冲动,只因爱慕公主,就要把自家土地、人民、还有军队全数交给所谓的天子?首任理王若是泉下有知,只怕得被气活过来。
“噗嗤……”
一声不合时宜的嗤笑传来,众人一齐望去,却是张潇。
只见他正双手抱着脑袋,好似要把自己藏进桌子里,却又克制不住笑意,浑身颤抖不止。
这家伙。宋风满眼疑惑,问出在场所有人想问的话:“你几次三番笑什么?”
“没……没有。”张潇清了清喉咙,随口瞎扯:“臣想起高兴的事情。”
宋风微微皱眉:“什么高兴的事情?”
“呃……”张潇脑袋转的也快,当场想出个借口:“钦理联手,天下无人可敌,理王殿下既有心辅佐圣上,收回各国封地,倒是必定要与安国交战。”
说着还搓了搓手,嘿嘿坏笑道:“安国美女天下闻名,到那时,臣说不定还能再纳几房娇娘美妾呢。”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宋风暗翻白眼,刚要训斥,封寅已迫不及待的追问:“兄长可愿助我?”
这是自己愿不愿的问题吗?饶是宋风向来不拘一格,此时也不得不承认,看似儒雅的理王,比他更像个疯子。
“愿,但是……”宋风转过头,扫视理国一众文武:“贵国社稷,非贤弟一人私产,纵使你我兄弟有报君爱国之心,贵国将士与子民作何感想?”
“钦王殿下不必忧虑!”左相李安赶忙起身,震声道:“臣等皆愿跟随吾王,还政天子,扞卫天渊国本,维护皇权正统!”
唰!有左相带头,在场众人齐齐起身,振声高呼:“扞卫国本,维护皇权!”
好嘛,不止封寅,整个理国都是疯子!
宋风再无话说,拱手向众人施了一礼:“天子蒙羞,臣子何安?本王今日在此立誓,必要协同王弟,铲除国贼,还政天子!”
封寅大受感动,赶忙拉着宋风入座,酒宴继续,众人仿佛完成了天大的使命,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待宴席散去,宋风与张潇、龙昭归还本营,前者终于忍不住开口:“这群傻子在搞什么?”
龙昭没敢接话,张潇则是忍不住放声大笑,直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出来了。
“理国,要亡啊。这封寅,真是天下头号昏君,哈哈哈……”
宋风不满的斜他一眼:“回答问题。”
张潇终于压下笑意,直击核心:“简单,自我标榜,立于道德顶端,取得天子信任。而后把持朝政,掣肘其余六国。”
“开什么玩笑。”宋风摇了摇头:“就算这小子真的娶到公主,康、安等国也未必瞧得上他。”
休说一介皇家驸马,便是当今天子,又有谁正眼看过?
“可他有天子。”张潇耐心解释:“六国若从,他便三日一诏,五日一令,或调停战事,或催促纳贡,乃至插手各国国务,皆是师出有名。”
“若六国不从,他大可假借天子名义,兴所谓‘正义之师’,奉天子以讨不臣。”
“无论事态如何发展,他封寅至少站起来了,从不被邻国待见的无名之辈,变成整个天渊帝国最为耀眼的风云人物。”
宋风听罢恍然大悟,赶忙问道:“那干嘛要拉我们下水?他就不怕咱们背后捅他一刀?”
“这个就更简单了。”张潇不屑地嗤笑一声:“封寅以为我们是只知打仗,不知政事的蠢材,是轻易便可利用的刀子,绑在身边,随时当做先锋。”
“什么?!”宋风两眼一瞪:“那你还让我上了这贼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