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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书吧小说网 > 历史军事 > 我是正德帝 > 第727章 借势谏国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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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内阁刚转呈了一道云南巡按御史刘臬的题本。朱厚照在暖阁里里,身披一件半旧的玄色鹤氅,随手翻了两页,那眉头便拧作一团。

一旁伺候的张大顺见状,忙换了盏热腾腾的灵芝茶,大着胆子问了一句:“主子爷,可是那南边的本章又惹您不快了?”

朱厚照将那本章往案上一掷,冷笑一声道:“你瞧瞧,这刘臬满纸的‘瘴疠蛊毒’。朕让他去孟密探一探那宝井的铜课,他倒给朕讲开了生意经。说什么土酋思真狡黠,又说什么西洋番舶私通。合着朕的大明江山,倒要瞧一个蛮夷首领的脸色过活了?”

原来刘臬自从收到了圣旨那一刻就想好了对策了,他拖了些时日,便一个题本送了上来,说:“不曾听闻孟密地方产有铜,只闻有一宝井,为土酋思真所辖,其境与西洋番舶相通,挖取以营重利。且此酋以木邦叛竖遗孽,窃据此土,自恃富强,吞噬缅甸,木邦、孟养又密迩腾冲,窥我境内虚实,较诸夷尤黠。往年采铜课之役,故违稽迟。又地极瘴疠,俗尚蛊毒,往年采取人役,多被中伤。况抚处数十年至今。始顺,虽朝廷宥其罪过,而夷性叵测,若再行采取,或启戎心。宜暂停三、四年,候夷情宁靖,另行采买。”

朱厚照见被说中了心事,脸上怎么会好看?

朱厚照越想越不是滋味,指着那本章道:“他刘臬说那地方是‘木邦叛竖遗孽’,怕动了戎心。朕瞧他不是怕动了戎心,是怕动了他的乌纱。他说要等个三四年,等夷情宁靖。嘿!三四年后,那宝井里的东西,怕不是早教那帮西洋番子搬空了!这等畏葸之徒,真真误事。” 虽心里恼火,朱厚照到底还是顾忌着几分体面,不便直接下旨斥责,只吩咐道:“发给户部,让梁材去核议。朕倒要瞧瞧,这管钱粮的部堂,是不是也跟刘臬一般,是个见了蛮夷就缩头的鹌鹑。”

再说到户部衙门里,虽是公署,却也收拾得雅致。户部尚书梁材正坐在正堂,手里拈着那份内阁转下来的题本,下首坐着几个郎中、主事。 梁材生得一脸正气,此时却半眯着眼,似笑非笑地瞧着堂下众人,开口道:“列位,这刘中丞从滇南送来的信儿,你们也都传看过了。这孟密宝井,去是不去,你们倒拿个主意。”

一个主事起身,躬身道:“部堂,下官以为刘中丞所言亦非全无道理。那思真自吞噬缅甸以来,气焰正盛。腾冲一带本就极边,若因开矿激出变乱,这兵饷一项,户部怕是……”

梁材不等他说完,便将手中的茶碗盖子磕得“当”的一声响,冷笑道:“瞧瞧,你们一个个的,还没见着那思真的面儿,倒先替他操起心来了。”

他说完这话,心里却暗暗骂了一声:“也不知是哪个,在万岁跟前出的这等馊主意。”只是他做到户部尚书这个位置上,心里明镜似的——这等事体,堵不如疏。万岁碰了钉子,自然便歇了心思。于是又道:“那宝井出的哪里是铜?那是国课,更是万岁的心病!你们只顾着怕变乱,却不想想,若是没这些进项,明年边关的冬衣、内廷的修缮,难道指望刘中丞那两篇哭穷的本章变出来不成?”

众人见梁材发了火,一个个都垂了手,屏气凝神,再不敢多言。 梁材站起身来,在大堂内踱了几步,又道:“这刘臬也是个老糊涂。他说思真‘窥我境内虚实’,既知他在窥伺,咱们就更得把手伸过去!他借着西洋番舶营利,咱们就得截了他的利。他说瘴疠蛊毒,难道我大明的将士是泥捏的?那些采办的人役,只要给足了赏钱,便是地狱也钻得去,何况区区一个孟密?”

说罢,梁材取过笔,在那本章之后一挥而就。那覆议的言辞极是犀利 “……云南铜矿、宝井,事关内帑国课,岂容迁延?刘臬所虑,皆为皮毛之见。若因夷性叵测便束手而待,是长逆酋之威,损朝廷之尊。臣等议定,仍遵前旨。令刘臬即刻前赴孟密,督办采取。若有稽迟,定当依律究治。”

数日后,这圣旨夹着户部的覆议,发往云南。 昆明城的巡按行署内,刘臬接了旨,听着传旨官口中那句“另行采买”不准的死命,半晌没说出话来。 待传旨官退下,刘臬瘫坐在椅上,望着窗外那阴沉沉的滇南天空,对着幕僚长叹道:“梁部堂啊梁部堂,你坐在那京城的官厅里,点着龙涎香,哪里晓得那孟密林子里的毒烟?这一去,多少人役要填了那宝井不说,只怕那思真的一把火,就要烧到咱们腾冲的城门下喽……”

幕僚忙劝道:“中丞,事已至此,您若再推辞,怕是那‘胆小误事’的罪名就坐实了。少不得,咱们得点齐了兵马,往那毒窟窿里闯一闯了。”

刘臬苦笑着摇摇头,神色间虽是无可奈何,却吩咐道:“拿纸笔来,我再上一本。”

幕僚心中纳闷——方才旨意都下来了,再上本,难道还能拗得过户部的覆议不成?但见刘臬面色凝重,也不敢违拗,忙亲自取了纸笔,研墨铺纸,立在一旁伺候。

刘臬拈笔在手,却不着墨,先是闭目想了一回。半晌,他睁开眼,落笔如风,须臾便写就了一本。幕僚凑过去细瞧,初时还不解,待从头到尾看完,先是一怔,随即便倒吸了一口凉气,失声道:“中丞,您这一本——学生愚钝,方才真是小觑了您。”

刘臬将笔搁下,端起案上那碗早已凉透了的滇茶,呷了一口,淡淡地道:“你且说说,你瞧出什么了。”

幕僚心中纳闷,但也不敢违拗,于是便呈上纸笔,待刘臬写完,心中大惊,旋即点头道:“好、好、好,高明!”

原来刘臬写的是黔国公沐绍勋的家的事:“黔国公沐绍勋庄田,近奉旨查勘,而奸恶管庄之人,冯藉声势,始而侵占投献,终则劫掠乡村,动以激变嫁言阻挠,有司惧变束手,而绍勋且屡以奏乞分豁为词。及今不处,则蓄乱宿祸,贻害地方,非世臣子孙之福。”

幕僚将那道本章从头又看过一遍,越看越是点头,屈着指头一一数道:“中丞这一本,妙处有三。其一,朝廷正要清查庄田,您这本章,恰是递了一把快刀上去。其二,沐家在云南根基太深,那黔国公府里的管事们仗着主子威势,强占民田、欺压百姓的事,也不是一日两日了,若不及早收拾,迟早要生出大患来——陛下岂能不借此敲打敲打沐家的门庭?其三——”他压低了声音,往前凑了一步,“您只弹劾沐府的管庄恶奴,却无一字直指黔国公本人,这便是分了两层意思了。明面上只说恶奴欺主,暗地里却把黔国公素日纵容的干系点了个透亮。这等春秋笔法,既叫沐绍勋无话可辩,又叫陛下瞧得出您的忠心与老成。您不去跟前喊打喊杀,却把刀递得稳稳当当,真真是高明至极!”

刘臬听他这般掰开来揉碎了说了一通,面上却无半分得色,只将那茶碗放下,摇了摇头,叹道:“你只说对了一半。我不是要递什么刀,也不是要敲打谁。我在这云南坐了这几年的巡按,沐家的事,我亲眼见的多了。那些管庄的豪奴,借着国公府的招牌,夺人田产,逼人妻女,州县官连个大气儿都不敢出。这哪里是世臣子孙之福?这分明是替黔国公府里埋祸根!我想弹劾他们,不是今日才起的念头,只是总想着再等等,再看一看。如今朝廷催我去孟密,我若去了,万一有个三长两短——这些事,便连同那孟密的毒烟瘴雨,一并烂在肚子里了。”

幕僚听了这话,心中一震,眼眶竟有些发酸。

刘臬望着窗外阴沉沉的滇南天空,缓声道:“孟密那宝井,是陛下催着要去的,我拦不住,只能硬着头皮去闯。但沐家这事,我不能不说了。乘着朝廷清查庄田的风头,叫朝廷及早敲打敲打,兴许还能叫黔国公府里收敛几分。若再拖下去,等到祸事闹大,那便不是夺几顷庄田的事了,只怕是——”

说到此处,他打住了话头,没有往下说。幕僚却已听得脊背发凉。

刘臬又道:“你再看看我这一本,可有不妥之处?”

幕僚又细细看了一遍,道:“中丞笔下,一字不多,一字不少。最妙的是末后那句——‘及今不处,则蓄乱宿祸,贻害地方,非世臣子孙之福’。这哪里是弹章?这简直是替沐家的列祖列宗在教育子孙。便是黔国公亲来读了,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刘臬道:“也罢,就用印,发出去罢。”

幕僚恭敬地捧过,退到一旁去用印。

刘臬独坐窗前,望着庭中那棵被滇南的雨水打湿了叶子的老榕树,许久不言。过了半晌,方才低声自语道:“沐绍勋,你莫要怪我。虽说你家刚立了战功,但是这本子上去也是为你家好啊。”